《晨光在钟楼那边》Seaforth

4、第 4 章 拍你很难吗

　　第一天拍摄，我故意迟到了十分钟。
　　到的时候，篮球馆里已经全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音。
　　Win和他的球队正在做半场对抗训练，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训练服，跑动，传球，撞击，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他要求的那种“干净的球场”，现在根本不存在。
　　地板上全是汗水和黑色的橡胶刮痕。
　　Win没看我，但他的一个队友看见了，吹了声口哨，指了指我。
　　我没理会，径直走到场地边，放下帆布包，把相机拿出来。
　　镜头盖打开，我没有立刻开始拍，只是站着看。
　　Win的要求很简单，清晨的阳光，滴汗的侧脸，漂亮的进球。
　　广告片，我偏不，把镜头对准了球场上那些他不会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一个球员磨破了皮的膝盖，篮板下沿那道快要掉漆的划痕。
　　Win的7号球衣，背后那个数字的边角已经洗得卷了起来。
　　我按着快门，一张接一张。
　　快门声很轻，在嘈杂的球馆里几乎听不见，但Win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一次攻防转换的间隙，他停下来，转身，隔着半个球场，直直的看向我的镜头。
　　我没躲，也把镜头从他身上移开，转而去拍一个替补队员正在自己跟自己较劲的罚球。
　　那个队员连投了三个都没进，烦躁的用球砸了一下地板。
　　我把那个瞬间拍了下来，这才是训练，有失误，有烦躁，有不完美。而不是Win想要的，一张张可以发在社交网络上的精修图。
　　“暂停！”
　　Win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场上的队员都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朝他看过去。
　　他没理会队友，径直朝我走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踩着我的神经。
　　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阴影把我整个人都盖住了。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他黑色的球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在干什么？”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跑动后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怒火。
　　“拍照。”
　　我回答，语气平静到像在挑衅。
　　“我让你拍的是这些？”他指了指场边那个正在系鞋带的替补队员，“还是那些根本没人看的角落？”
　　“Mint要的是宣传片，不是废料收集。”
　　“那你应该给她一个脚本，精确到每一秒的站位和微笑弧度。”我把相机从眼前放下来，终于正眼看他，“然后你再去找一群演员，而不是找我。”
　　“你——”
　　他气得快要说不出话，胸口剧烈的起伏。
　　“Chern，”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我的名字，“别挑战我的耐心。我让你来，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我就是在解决问题。”我抬起相机，镜头几乎要怼到他脸上，“你的问题就是，你太想看起来完美了。”
　　“而一个球队，最有魅力的时候，恰恰是它不完美的时候。”
　　我说完，他彻底沉默了。
　　他只是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戳穿。
　　[Win's POV]
　　我看着他。
　　这个叫Chern的人，真的有病。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
　　不完美？我的人生里，最被不允许的就是不完美。我的成绩单，球场表现，每一次在公开场合的发言，都必须是完美的。
　　Akarawong家族的继承人，没有不完美的资格。
　　他凭什么？凭什么用他那台破相机，来定义我的球队，定义我？想把他手里的相机夺过来，砸在地上。
　　但我不能，我爸教过我，永远不要在公开场合失控。
　　那不完美，所以只能死死的盯着他，想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但他没有，就像他手里的那台相机，冰冷，坚硬，油盐不进。
　　[Chern's POV]
　　“队长，还练吗？”
　　一个队员在远处喊了一声，打破了我们之间快要凝固的空气。
　　Win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火气强行压下去。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等着”。
　　然后他转身，跑回球场。
　　“继续！”
　　训练重新开始。
　　但气氛明显变了。
　　Win打得比刚才更凶，每一次起跳，每一次冲撞，都带着一股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我没再刻意去拍那些边角料，把镜头重新对准了Win。
　　我看着他如何甩开防守，如何在空中和对手撞在一起，如何在落地不稳后又立刻弹起来。
　　他确实很强，日复一日的训练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好像把对我的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了篮球上。一次快攻，队友把球传给他，他从三分线外开始加速，带球，变向，过人，一气呵成。
　　防守他的队员被他晃得慢了半拍，就是那个瞬间，三步上篮，整个人跃向空中。
　　身体舒展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腰腹绷紧，汗珠从他的额角被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
　　他不是在看篮筐，是在看我，或者说，是在看我的镜头。
　　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清楚了”的示威。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按下了快门。
　　那一下，整个世界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只剩下取景框里，他定格在半空中的那个剪影。
　　光从他身后的高窗打下来，刚好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不是完美的偶像，也不是愤怒的野兽。就是一个纯粹的，想赢的运动员。
　　球进了，篮网翻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球馆里响起队友的欢呼和口哨。我放下相机，心脏跳得有点快。Win落地，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他没再皱眉，拍摄结束的时候，体育馆里只剩下我和Win。
　　他靠在场边的椅子上喝水，头发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蹲在地上收拾器材，把镜头盖一个个盖好，放回包里。
　　“拍够了？”
　　他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够今天的份了。”我没抬头。
　　“最好是。”他说，“三天后，Mint要看到能用的东西。如果第一版交上去还是你那些所谓的‘真实’，我就亲自去跟Kwan谈，让他换人。”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我拉上帆布包的拉链，站起身。
　　“不用三天。”
　　我说。
　　“明天早上，我会把初剪版发给你。”
　　他似乎有点意外，抬眼看我。
　　我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背起包，转身就走。
　　回到宿舍，已经快半夜。我没洗澡，没吃饭，直接把SD卡插进电脑。
　　几百张照片倒进文件夹，我一张张的翻过去。
　　磨破的膝盖、掉漆的篮板、卷边的球衣号码。那些照片，我都没有删，然后，我翻到了那一张。
　　Win跳起来的那个侧影，我点开，放大照片的构图，光影，情绪，都刚好卡在一个完美的点上。
　　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一颗细小的汗珠。这张照片，比他任何一张登在杂志上的写真，都更有生命力。
　　这才是他，我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在提交给Mint的文件夹里，我选了二十张照片。
　　有球队的合练，有个人特写，有胜利后的击掌。每一张都符合Win最初的要求，阳光，热血，充满力量。
　　然后，我把那张Win跳起来的侧影，从文件夹里拖了出来。犹豫了一下，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加密，命名为“私人”。
　　我把它放了进去，这张，不给。刚做完这一切，Mint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又是一个论坛链接。
　　[Mint]：你们俩到底是合作还是打架？怎么又上论坛了？？？
　　我点开链接。
　　最新的帖子标题是黑色的，但更刺眼。
　　【校庆宣传片拍摄现场直击：Win学长，好像被那个新生拿捏了？】
　　底下配的图，是我和Win在场边对峙的那一幕。
　　照片拍得很模糊，不知道是谁用手机从看台高处偷拍的。
　　但那种紧张的，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距离感，却被拍得一清二楚。
　　一楼：这距离……是在吵架还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二楼：我觉得摄影师学弟在挑衅，但Win学长竟然没把他扔出去？
　　七楼：别说，Win学长虽然一脸不爽，但被这么近的镜头对着，脸还是帅得无可挑剔。
　　三十五楼：我有个大胆的想法……这个新生是不是很会拿捏Win的脸？知道怎么拍最好看，所以才敢这么横？
　　我看到“拿捏”两个字，太阳穴突突的跳。
　　我关掉网页，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