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钟楼那边》Seaforth

18、第 18 章 校庆短片，

　　那张终点是清迈的旧火车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我脑子里烫了一整夜。
　　七天之约的最后一天，我和Win在沉默里拍完了所有镜头。回到宿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素材都导进电脑。
　　我需要工作，把脑子里所有关于清迈，关于中文，关于Win母亲是华人的那些混乱念头，全都压下去，我剪得很快。
　　清晨的钟楼，宿舍楼顶的天台，旧校道上斑驳的光影，还有篮球场上滚动的汗珠。
　　这些画面被我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精准，一个个卡在鼓点上。
　　直到Klong Toei旧码头的素材进来，屏幕上，Win坐在那堆蓝色的集装箱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湄南河。
　　夕阳把他整个人染成金色，我盯着那段素材，看了很久。没有把它剪得很碎，只是选了最安静的那一段，长达十秒的固定镜头。没有配乐，只有风声和远处货船模糊的汽笛。
　　我想让所有看到这段片子的人，都和我一样，在那十秒里，安静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第二版的审片会在周五下午。
　　我到的时候，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校方代表，学生会的Mint，还有Kwan。Win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他看见我，也只是点了点头。我们之间，又回到了最开始那种，隔着一层冰的距离。
　　灯光暗下来，片子开始播放。这一次，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被画面里那种干净，又带着一点疏离感的晨光抓住了。
　　当Klong Toei旧码头那十秒安静的长镜头出现时，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好像停滞了。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金色的，孤独的背影上。
　　片子播完，灯光亮起，长达半分钟的沉默。最后，是校方那位一直很挑剔的主任，第一个开了口。
　　“这才是暹澜大学该有的样子。”掌声响了起来。
　　Mint笑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她带头鼓掌，眼睛却一直在我跟Win之间来回瞟。
　　“Win同学，作为项目的主角，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校方主任把目光转向Win。
　　所有人都看着他，我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也想听听，这个完美的广告牌，会说出怎样一番完美的场面话。
　　[Win's POV]
　　片子播完的那一刻，我知道，Chern赢了。
　　他没有把我拍成一个完美的，在阳光下微笑的偶像。他把我拍成了一个，会累，会沉默，会一个人坐在码头边想心事的人。
　　尤其是在旧码头那一段，没有配上任何煽情的音乐，只是用了最安静的风声。
　　他把我心里那些，关于我母亲的，不能说出口的话，用一种最尊重的方式，放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以当主任问我有什么想说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犹豫。
　　我站起来，没有看向校方代表，而是直接看向了坐在角落里，假装在整理相机包的Chern。
　　“我没什么想说的。”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清楚。
　　“片子能好看，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摄影师，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楚，他想拍的是什么。”
　　[Chern's POV]
　　Win说完那句话，就坐下了。
　　我整理相机包的手，停在了半空。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一秒钟之内，烧得发烫。审片会后的庆功宴，本来想找借口溜掉，但被Mint一把按住。
　　“跑什么？”她笑得不怀好意，“今天的大功臣，敢跑就打断你的腿。”
　　聚餐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泰式烧烤店，很吵，很热闹。
　　摄影社的人，篮球队的几个队员，还有Mint学生会的几个干事，把三张桌子拼在一起。
　　我被按在最中间的位置，身边就是Win，我讨厌这种场合，不会喝酒，也不会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敬酒和玩笑。
　　我只能埋头，假装认真地烤着我面前那盘五花肉。
　　“Chern，来，我敬你一杯！你这片子剪得太牛了！”一个篮球队员举着杯子就过来了。
　　我端起面前的冰水，刚想说不会喝。
　　Win却先一步，把他自己的酒杯伸了过去，和那个队员碰了一下。
　　“他酒精过敏。”Win面不改色地替我挡掉，“我替他喝。”
　　他说完，仰头就把那杯酒喝干了。
　　所有人都开始起哄。
　　我看着他替我喝完酒后，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那晚，所有冲我来的酒，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挡了回去。到最后，他自己喝得有点多，眼神都开始有点飘。
　　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扶着他走出烧烤店，晚上的风一吹，他好像清醒了一点。
　　“我自己能走。”他想推开我的手，但站得不是很稳。
　　我没理他，把他扶到路边，准备叫车。
　　“Chern。”他忽然叫我。
　　“干吗。”我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叫车软件，没看他。
　　“那些照片，”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你拍的那些，有没有哪一张，是只属于我的？”
　　我叫车的动作停住了，他在问Klong Toei旧码头那张，被我说“糊了”的照片。
　　那张他坐在集装箱上，抱着膝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回家方向的小孩的照片。
　　我没回答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照得有点湿。
　　“你喝多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哑一点。
　　车来了，把他塞进后座，报了他家的地址。关上车门前，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
　　“等我把片子，正式交上去以后再说。”
　　回到宿舍，洗了个澡，酒气和烧烤味散去，脑子却更乱了。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点开学校的内网论坛。
　　置顶的第一个帖子，标题很醒目。
　　【爆！校庆宣传片预热短片上线！一分钟循环播放旧钟楼那个镜头，美哭了！】
　　帖子里，那段钟楼的镜头被做成了动图，反复播放。
　　底下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楼。一开始，都是在夸片子拍得好，Win很帅，到后面，风向慢慢变了。
　　【233楼：说真的，每次看到旧钟楼，都觉得好可惜。听说学校那边已经准备把它拆了？】
　　【234楼：不是吧？那可是我们学校的标志啊！】
　　【245楼：我听说，要拆旧校区的就是Akarawong-Athit集团，Win学长家里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