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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那只金属防风打火机的来历
陈游推开消防铁门,回到 Livehouse 的内部走廊。
内部走廊很短。一头是后台休息室,一头是吧台。低音炮的震动从墙里传过来,像是有人在他脚底下不停地用拳头敲地板。
他没回舞台。
他原本在曲目单上还有最后两首要弹。他今晚的几个搭子已经在台上准备开下一首了。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他自己排的那个 0:35 的"陈游 solo"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他错过了。
他没去补。他甚至没给主唱发一条解释。
他直接走进了后台休息室。
休息室里没人。这一晚的其他乐手都在台上。空气里是廉价啤酒、过期沙发皮和某种不知名的香薰蜡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靠在墙边。
他从皮衣口袋里摸出烟,叼上一根。
他那只手伸进另一边口袋,掏出了那个金属防风打火机。
他对着那个打火机停顿了一下。
他刚才在后巷,给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点烟,用的就是这个打火机。
他那一秒——突然没急着点自己这根烟。他把打火机翻过来,捏在指间,让壳上那道划痕从他拇指底下滑过。
那道划痕,他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他大学毕业那年——他和那个女孩分手之后两个月。他那时候去一家地下 Livehouse 当吧台兼职。一个客人付钱的时候,把一枚硬币摔在吧台上,硬币弹起来,砸在他放在台面上的这只打火机上,划出来这道印子。
他当时没擦那道划痕。
他后来也没擦。
这只打火机他用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它跟着他换过五个出租屋、七个 Livehouse、十几支乐队。
他从来没换过它。
他叼着烟,那只手把打火机来回转了几下。
他突然在心里想——刚才那个女人是怎么开口的来着?
"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顿过一下的。她在"加你"和"个微信"之间停了大概半秒。
那半秒里他看见了她想缩回去的冲动——但她按住了。
他对那种"想缩回去但按住"的姿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陈游就是这种姿态走过来的。
八年前他从大学宿舍那张床上爬起来,给自己买了这只打火机,给自己买了第一把电吉他的那一天——他对着穿衣镜里那个二十岁的自己,做的就是这种姿态。
那时他刚被甩。
那个女孩在电话里讲了半个小时——她讲她家里那个开公司的叔叔今年过年回来,叔叔说有一个朋友在某外资企业当高管,对她有意思。她讲那个高管会给她买一只香奈儿的包,那只包她在小红书里收藏了八个月。她讲她跟那个高管见过两次,对方人很周到,吃饭、看电影、送她到楼下,全套礼仪挑不出错。
她最后讲——"陈游,我们以后这条路,跟你那个唱歌的圈子,是走不到一起的。我不想十年后你还在小酒吧弹琴,我跟着你住两房一厅。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嫌弃你。我是在替你想。"
"替你想"。
他那一秒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大学宿舍窗台上,握着那部老旧的安卓手机,对着电话里那个女孩,听她"替自己想"。
他没吵。他没哭。他没问她"那这三年我们之间的那些事算什么"。
他挂了电话。
他从窗台上下来,走出宿舍门,沿着大学旁边那条小街往南走。他走了一公里多,进了那家便利店,从柜台后面那一排杂物里,挑了这只金属防风打火机——三十八块钱。
那只打火机是他这辈子第一件"为自己买的不实用东西"。
他不抽烟。他大学三年不抽烟。他买这个打火机不是为了点烟。
他买这个打火机是为了——以后他想"放火烧一件什么东西"的时候,他随身能掏得出来。
他后来开始抽烟,是这只打火机买回来之后的第二个月。
他抽烟,是因为他想给这个打火机一个用得到它的理由。
他靠在后台休息室的墙边,把这只打火机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大概一分钟。
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对着那只打火机小声说——
"今晚你帮一个陌生女人点过烟了。"
"她跟当年那个甩我的女孩,长得一点都不像。"
"但她那个表情,跟我当年在便利店挑你的表情,长得一模一样。"
"你说巧不巧。"
那只打火机当然不会回答他。
他把那根叼了五分钟的烟,终于点燃。
他抽了一口。烟味冲进喉咙——他抽了四年,依然不算什么瘾君子,他每天最多三根。今晚这是第二根。第一根是后巷给那个女人挡光时抽的。
他对着空荡荡的休息室,慢慢地、几乎是给自己理顺的、想了一遍刚才后巷发生的事。
那个女人——他到现在还没把她的微信备注名记下来,扫码之后他都没点过那个对话框。
她的眼神。
她的手抖。
她说"谢谢"的时候眼睛是低的。
她推门走回酒吧之前,回头看了他半秒。
那半秒她想说一句什么——她没说。
他陈游对这种"想说但没说"的姿态太熟了。
他那一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来加他这个人的。
她是来加一个"挡箭牌"的。
她要挡的那个东西,今晚也在这家 Livehouse 里。
他刚才在后巷推门出来之前——他看见了那个酒红色吊带的女人,站在过道里接电话。那个女人的眼神在他和那个白衬衫女人之间扫过的时候,有那种掠夺者特有的、占地盘的姿态。
那个酒红色女人在追这个白衬衫女人。
而这个白衬衫女人在用他陈游来挡那个酒红色女人。
他笑了一下。
他对自己说——"陈游,恭喜你。你今晚的'挡箭牌'角色,已经被某个素昧平生的女人钦点了。"
他把烟抽到一半,按灭。
他从后台休息室出来,往舞台方向走。
他走到舞台侧门那个观察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从窗里能看见二楼那个卡座——刚才那个白衬衫女人和酒红色女人坐过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两个女人都已经走了。
他对着那个空着的卡座,盯了三秒。
他在心里非常冷静地、几乎是带着一种久违的、被人提供"实验材料"的好奇心、对自己说——
"陈游,你过去四年没什么真正想做的事了。"
"你弹琴不是因为你想弹,是因为你不弹就回到那个被甩的窗台上。"
"你也没怎么追过什么人。果儿来一个走一个,你都没多看一眼。"
"但今晚你被一个陌生女人扫了一个码。"
"她不是因为想要你而扫的。"
"她是因为想用你而扫的。"
"换在四年前的陈游,他会立刻拉黑这种人。"
"但今晚的陈游——"
他对那个空着的卡座笑了一下。
"今晚的陈游,"他说,"想看看她用得动我用多久。"
他推开舞台侧门,走上去。
后半场他要弹的最后两首,他没按曲目单弹。他对主唱使了一个眼色,主唱配合他切了曲风——他换上了那把重型电吉他,把失真效果器调到最大档。
他后半场弹的两首,一首是他大学时候第一次写出来又被那个女孩嫌"太吵"的那首未发表的 demo。
另一首是他四年前在窗台上听完那通电话之后,扔掉手机、拿起还没拆封的第一把电吉他、想砸吉他但没砸成、最后边砸边写出来的那首。
两首他在台上弹完,下来之后整件 T 恤湿透。
他走回后台,往沙发上一摔。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金属防风打火机,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对那只打火机小声说——
"老朋友,这次你别坏。"
"我可能要把你借给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用上一阵子。"
他说完,闭上眼睛。
舞台那边主唱开始唱安可。陈游在沙发上没动。
他想——
那个女人,她不会立刻发微信。
她会等。
她会等三天。
她会发的第一条不会是"嗨",会是某种很硬的、像工作汇报一样的句子。
她会让他先发位置。
他几乎是猜得很准——三天之后,他打开和那个白衬衫女人的对话框,第一条是她发的。
就一句话。
【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喝杯东西。】
他看着那一条,自己又笑了一下。
"果然。"他对那只打火机说。
然后他回了她一个定位。
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