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鸦候鸟症》月落江寒

26、第二十六章：失温的避难所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失温的避难所
　　Livehouse 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舞台上，那个叫陈游的男人刚刚结束了一段极具爆发力的电吉他 Solo。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T恤，手臂上青筋微凸，背着那把重型电吉他，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与狂野。他没有像主唱那样跟台下互动，弹完最后一个失真和弦后，只是面无表情地扯下拨片，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径直走下了舞台。
　　这种绝对的高冷，和刚才电吉他撕裂空气的狂野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我去接个电话。沈老师，坐在这儿别动，等我回来开始我们的新游戏。"周挽看着手机上闪烁的来电显示，收起了刚才那副恶劣的笑意，警告般地拍了拍沈乐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卡座。
　　周挽一走，那种被毒蛇盯上的窒息感终于散去了一些。
　　沈乐大口喘息着，胃里一阵翻腾。她抓起包，像逃难一样穿过拥挤的舞池，推开了酒吧后门的消防通道，逃进了阴暗的后巷。
　　深夜的冷风夹杂着远处街道的汽笛声扑面而来。
　　沈乐靠在斑驳的砖墙上，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香烟。可是她刚才被周挽的话刺激得太狠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打火机的齿轮擦了四五次，只冒出一点火星。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响起。
　　沈乐猛地抬起头。
　　后巷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是陈游。
　　他没有背吉他，指间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他身上有一种很陌生的气息，不是周挽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女香，也不是梁清那种清冷的檀香，而是一种混杂着金属铁锈味、劣质烟草和属于年轻男人的狂野荷尔蒙味道。
　　陈游深吸了一口烟，冷淡的视线扫过沈乐那双还在发抖的手，然后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金属防风打火机，"啪"地一声按燃，递到了沈乐的面前。
　　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他下颌清晰的线条，和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沈乐愣住了。
　　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在这个同样的动作下，周挽会用一种充满挑逗和压迫感的姿态揉搓她的手指。可是眼前的陈游没有。他离沈乐有一步的安全距离，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路边的一个消防栓，只是单纯地在提供一个火源，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与黏腻。
　　沈乐赶紧凑过去，点燃了烟。
　　"谢谢。"沈乐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游只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鼻音作为回应，便收回打火机，转过身，继续靠在另一边的墙上抽烟，仿佛沈乐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在逼仄的后巷里各自吞云吐雾。
　　这种极致的冷漠，如果放在以前，会让沈乐感到尴尬。但在今晚，在这个被三个女人的情感绞杀得体无完肤的夜晚，陈游的无视，却让沈乐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病态的放松。
　　他不评判她刻板的衣着，不看透她底色的肮脏，不需要她回应任何感情，更不会用占有欲来束缚她。
　　他的高冷，就是一面绝佳的挡箭牌。
　　沈乐看着陈游在黑暗中冷硬的侧脸，脑海里突然回响起了周挽刚才那句恶毒的诅咒："我倒要看看，你这具已经被我碰过的身体，到底还能不能硬撑出你想要的正常。"
　　但更让她心慌的，是另一件她不肯承认的事。
　　她今晚站在这条后巷里看着陈游的侧脸——这个跟她过去七八年迷恋的所有对象都不同的人——心底那个小抽屉，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悄悄打开了一道缝。
　　她不爱这个男人。她甚至确认自己对男性身体有近乎本能的排斥。但她的大脑在用一种极其熟悉的方式，自动开始记录他的细节：他靠墙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他抽烟的时候习惯把烟头夹在中指与食指之间而不是常规的食指与中指之间；他打火机上有一道划痕，应该是某个人坐过他口袋上的硬物划的。
　　这些她全都不需要。她已经有足够的理由离开后巷了。
　　但她记下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新的人出现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先动起来，理由后到。
　　沈乐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用力地掐灭了手里的半根烟，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赌徒，在理智彻底回笼之前，做出了她这二十多年来最出格的一个举动。
　　她走到陈游面前，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陈游微微皱起眉头，那双冷淡的眼睛终于正眼看向了她，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能加你个微信吗？"沈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冷风中响起，出奇地平静。
　　陈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地在沈乐那张苍白疲惫、却强装镇定的脸上扫了一圈。他似乎看出了沈乐这种搭讪背后的绝望和目的性，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无所谓地吐出一口白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了过去。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滴"的一声扫码音，在后巷里格外清晰。
　　沈乐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张黑色头像，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告诉自己：我并不喜欢陈游，我只是需要他。我需要这个高冷狂野的男人，来做我回归"正常世界"的镇痛剂，来粉碎周挽的掌控，来彻底埋葬梁清的影子。
　　但她心底某个不肯说出口的角落，又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每次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后巷的消防铁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周挽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正在通话的手机。当她看到站在角落里的沈乐，以及离沈乐只有半米远、正收起手机的陈游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陈游连看都没看周挽一眼，随手将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单手插兜，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意，与周挽擦肩而过，推门走回了酒吧。
　　后巷里只剩下沈乐和周挽。
　　沈乐转过身，迎着周挽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破天荒地没有躲闪，而是扬了扬手里已经加上微信的手机，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周挽，你的游戏，不用你帮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