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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霜魂渡风,一念惊尘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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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霜魂渡风,一念惊尘
人间风雪渐薄,暮色漫过山脊。
残雪压着枯枝,天地浸在一片灰蒙的冷白里。赤璃蹲在山道旁,指尖轻轻捡拾散落的草药,方才修士的诘责还沉沉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风掠过耳畔,凉得莫名。
她方才分明受了无端指责,满心委屈茫然,可一想起那名唤凌朔的男子,胸腔里便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陌生,却痛得刻骨。
就像是——她本就该为这个人难过千百次。
竹篓旁的碎雪轻轻旋了个弧度,自动聚拢、落定,凌乱的草药一根根飞回篓中。
极轻、极柔的灵力,不带半分侵略,只余清浅霜凉。
赤璃指尖一顿,抬眸四顾。
山林空寂,风雪无人,暮色沉沉,四下杳无人迹。
可那一瞬间的暖意与庇护真实得不像话。
她轻声喃语:“是谁……”
无人应答。
只有晚风穿过林叶,像一声极远极轻的叹息,跨越千山万水,落于她肩头。
她不知,这一瞬风动雪归,是冰狱之人折尽神魂换来的片刻温存。
冰狱万丈寒渊。
结界震颤不休。
方才那一缕渡往人间的霜魂气力,几乎抽干了凌朔仅剩的根基。
他本就仙基破碎、神魂垂危,百年酷刑早已将肉身磨成残烛余火,方才强行撕裂结界缝隙,以残魂引霜风护她周全,无异于自毁命脉。
血色逆命咒印彻底暴走,赤红纹路密密麻麻爬满脸颊、脖颈、脊背,冰火两股神力不再是温和撕扯,而是悍然相撞、肆意湮灭。
咔嚓——
细微的骨裂声在死寂冰狱里清晰响起。
他透支神魂,强行渡力,周身本就残破的仙骨,再断三根。
雪白霜肌下血色翻涌,皮肉层层溃烂,又在先天霜力的本能修复下勉强愈合,溃烂与重生往复交替,是天道最残忍的凌迟。
凌朔单膝跪在冰层之上,破碎的白衣彻底被血浸湿,黏在单薄嶙峋的脊背,身姿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彻底倒伏。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血色痛楚,只余下一片死寂寒凉。
唇角血线绵延不绝,一滴滴砸在冰封地面,开出转瞬即逝的猩红花痕。
“无妨。”
他低声自语,嗓音破碎沙哑,带着自我慰藉的偏执温柔。
“只要她不委屈……便无妨。”
百年囚狱,他早已习惯以命换她一寸安稳。
神魂折损、仙骨寸断、修为尽废,于世人是灭顶之灾,于他,不过是护她无忧的寻常代价。
方才人间山道,众人谤她、辱她、曲解她纯粹本心,那一刻他隔着结界深渊,恨透自己束手无策。
他不怕万箭穿心、万世骂名,唯独见不得她半分委屈、半分茫然、半分被动苛责。
世人误解他,他甘之如饴。
世人误解她,他寸心如割。
风雪席卷冰狱,漫天霜雾笼罩周身,将他单薄孤寂的身影衬得愈发孤绝。
百年前,他以霜骨为祭,替她挡下灭世天罚,换她轮回无尘。
百年后,他以残魂为引,渡一缕霜风护她周全,免她瞬时难堪。
他从不奢求她知情,从不盼她报恩,甚至不敢让她忆起分毫过往。
他唯一所愿,从来只是——她平安、坦荡、岁岁无忧。
可宿命最是残忍,从不许深情圆满。
神魂透支的剧痛席卷全身,凌朔指尖深深抠进冰层,锋利冰碴刺穿掌心,刺骨寒意混着滚烫鲜血,浸透指尖肌理。
他漆黑的眸底,第一次泛起极淡的、濒临溃散的疲惫。
封印松动得越来越快。
方才她心头骤闪的残影、莫名的心悸、空落的怅惘,皆是前尘记忆破土的征兆。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层由他亲手布下、尘封百年的记忆结界,正在随两界羁绊加深,一寸寸碎裂、瓦解。
用不了多久,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爱恨、天雷、血罚、背叛、别离,都会尽数重回她脑海。
她会记起冰火殊途的天道桎梏。
会记起漫天焚天的灭世雷火。
会记起年少赤诚的满心奔赴,记起那场不被天地容忍、却倾尽所有的爱恋。
更会记起——最终的别离与隔绝。
记起世人口中,他的“薄情叛道”、他的“执迷不悟”、他的“祸乱六界”。
届时,所有温柔过往都会裹着刺骨刀锋,狠狠扎进她纯粹无尘的心底。
她安稳百年的人间岁月,会彻底倾覆。
“别记起……”
凌朔抬眼,遥遥望向人间暮色,眼底是百年隐忍的卑微祈求。
“阿璃,别忆前尘。”
“我宁愿你永远不懂、永远误会、永远陌生。”
“也不愿你再受当年半分苦痛。”
他宁可她此生都听信世人流言,认定他是祸乱天道、拖累她半生的罪人,宁可她此生对自己一无所知、陌路相逢亦冷眼相对。
也好过让她重拾过往,重蹈覆辙,再受一次天道无情、宿命磋磨。
误解是保护,陌生是安稳。
这是他百年囚狱里,最偏执、最心酸的期许。
可天不从人愿,宿命滚滚而来,无人可挡。
人间暮色沉沉,赤璃收拾好药篓,缓步走下山道。
可方才那些零碎破碎的画面,始终盘踞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紫雷漫天,火光焚穹。
白衣伫立,眉眼清冷。
还有一道温柔到极致、又落寞到心碎的目光,隔着时光洪流,遥遥落在她身上。
陌生,却熟悉得刻入骨髓。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依旧酸胀发疼,像是遗失了跨越百年的执念,像是亏欠了某个人无尽岁月的等待。
她低声轻念:“凌朔……”
二字落口,晚风骤然一滞。
千里冰狱,风雪骤停。
跪在寒冰之上的白衣之人,身躯剧烈一颤。
这是百年以来,她第一次亲口念出他的名字。
隔着两界山河,隔着百年光阴,隔着一层破碎将倾的记忆封印。
声音极轻、极软,带着凡尘少女的茫然懵懂,却精准穿透厚重结界,落在他残破的神魂深处。
一瞬间,所有的疼痛、孤寂、酷刑、谩骂,尽数烟消云散。
百年万古荒芜,仿佛在此刻,有了一瞬滚烫的归途。
凌朔怔怔抬眸,漆黑眼底死寂尽数碎裂,翻涌着滚烫的泪光,隐忍百年的情绪险些溃堤。
他听见了。
他终于,再一次听见她唤他。
哪怕她全然不懂这二字的重量,不懂这名字背负的万世污名与百年孤寂,不懂这一声轻唤,足以让他熬过所有地狱煎熬。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下一秒,反噬之力轰然降临。
神魂被隔空牵引、剧烈撕扯,体内咒火彻底燎原,赤红纹路吞噬周身仅存的霜白神力,他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整片寒冰。
身形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落在无尽霜雪之中。
白衣染血,霜雪覆身,狼狈到极致,却温柔到极致。
他趴在冰冷荒芜的地狱里,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破碎沙哑的嗓音,温柔得落雪消融,在死寂冰狱轻轻回荡:
“阿璃。”
“我在。”
“无论你记不记得,无论你信不信我。”
“我始终在。”
人间风起,吹乱少女鬓边碎发。
赤璃站在下山的路口,莫名泪意上涌,眼底微微湿润。
她不知自己为何落泪,不知为谁怅惘,不知心底那场盛大又悲凉的荒芜从何而来。
她只隐隐明白。
从今往后,她安稳无波的凡尘岁月,彻底结束了。
宿命的齿轮,因她一念轻唤,彻底转开。
前尘爱恨、天道恩怨、冰火宿命、百年牺牲。
所有被掩埋的真相,所有被曲解的深情,所有无人知晓的隐忍,终将一一破土,席卷两界。
一人在人间懵懂落泪,误惹尘缘风波。
一人在冰狱浴血而笑,独守百年相思。
世间谤他千万遍,他唯念她一寸安。
霜雪入骨,相思难熄。
宿命重启,爱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