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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萍水擦肩,冷眼谤言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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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萍水擦肩,冷眼谤言
人间冬深,落雪连绵半月未曾停歇。江南古城河道凝了薄冰,两岸屋舍檐角垂着冰棱,市井间炊烟混着雪雾漫在半空,酿出一派温软俗世光景。赤璃受药铺掌柜托付,去往城郊山间收采炮制草药所需的冬凌草,天色微寒,她照旧一身浅杏布裙,油纸伞斜挎在臂弯,腰间系着小小的竹编药篓,踏着覆雪青石山路缓步前行。
她自小跟着药铺学医采药,心性温软良善,见路边冻僵的雀鸟便会俯身施救,遇贫苦路人常会分出随身干粮,这般纯粹温热的性子,是凌朔拼尽百年牢狱、以身扛罚才保全下来的模样,可她对此分毫不知。
山路曲折,山林深处灵气隐隐浮动,是冰狱结界缝隙外泄的霜气顺着风雪漂泊至此,无形之中牵引着相隔两界的羁绊。百年封印日渐松动,那缕跨越宿命的牵连如同细密丝线,一头拴在冰狱受尽酷刑的凌朔神魂之上,一头缠在凡尘懵懂无知的赤璃心口。
每当赤璃踏入灵气浓郁的山林,远在万古寒渊的凌朔周身血色咒印便会无端躁动,冰火神力疯狂冲撞撕裂肉身。这日他正靠着冰封石壁调息,原本渐渐平缓的咒火骤然燎原,赤红纹路顺着四肢攀爬,刺骨灼痛瞬间席卷神魂,他猛地弓起脊背,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喷涌而出,落在脚下冰层,转瞬被低温冻成一块血色冰坨。
他明明被困厚重结界之内,半步不能离开冰狱,却能凭借宿命牵绊,清清楚楚感知到她所处方位、周遭风雪,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她脚步踏碎积雪的轻响。
“阿璃……”凌朔倚着冰冷石壁缓缓下滑,破碎白衣沾满霜雪与血渍,漆黑眼眸凝着人间方向,眼底是克制到极致的缱绻与忐忑。他既贪恋这份遥遥相望的羁绊,又惶恐牵绊越深,封印破损越快,前尘惨痛记忆便越早破土而出,搅乱她安稳无忧的凡生。
六界流言早已顺着风雪传遍人间,不少云游至此的修仙修士、途经此地的冰族修士,尽数知晓凡尘有位火域遗落的女子,便是当年害得冰域少主凌朔逆道叛族、身陷百年冰狱的祸根。路人闲谈间,字字句句都在将赤璃与那段禁忌孽缘捆绑,言语间满是鄙夷偏见,只道是此女天生祸水,生来便克人害世。
赤璃行至山腰岔路,迎面撞上三名身着冰域制式银白衣袍的修士,几人正围在树下歇脚,口中闲谈的话语毫无遮掩,一字不落飘进她耳中。
“听闻那火域妖女就在这古城度日,百年前害得凌朔少主背弃宗族、身受天罚,被困冰狱受尽折磨,如今依旧安稳活在人间,实在天道不公。”
“若非她撩拨引诱,凌朔怎会放着至尊之位不要,逆抗天道律法?冰火殊途乃是天命,偏偏二人动了私情,拖累冰火两界僵持百年,无数修士殒命纷争,这笔账本就该算在她头上。”
“凌朔如今心魔缠身、命不久矣,全是拜她所赐,这般祸世女子,能安稳轮回入世,已是天大侥幸。”
赤璃脚步骤然顿住,秀眉轻轻蹙起,心底无端泛起尖锐酸涩,心口空空落落,像是有什么重要之物被人肆意污蔑诋毁。她全然不懂他们口中的凌朔是谁,不懂冰火两界、天道天罚是何渊源,可听见旁人无休止唾骂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心口便莫名堵闷难忍。
她自幼生于凡世,受俗世礼教熏陶,不喜无端非议旁人,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几位道长素昧平生,仅凭传闻便随意诟病旁人,未免太过武断。若此人当真十恶不赦,天道自会惩处,何必由诸位私下谩骂?”
话音落下,三名冰族修士齐齐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看清她眉眼轮廓那一刻,几人神色骤变。百年光阴流转,赤璃五官神韵分毫未改,即便褪去红衣烈焰,换了凡尘布衣,独属于火域血脉的温热气韵依旧藏在骨血之中。
“原来你就是赤璃!”领头修士眉眼骤冷,语气裹挟着怒意与鄙夷,“躲在人间装作寻常凡女,心安理得享受太平岁月,全然不顾为你身陷炼狱之人受尽百年苦楚,当真冷血无情。”
其余二人顺势上前半步,隐隐将赤璃围困在山道中间,周遭风雪骤然被修士周身霜气催动,簌簌砸落下来。
“凌朔为你背负万世骂名、血肉磨烂、神魂残破,被困不见天日的冰狱,你却在人间采药闲游,日日喜乐,世间怎会有如此凉薄之人。”
无端的指责扑面而来,赤璃茫然伫立在风雪里,一双清澈眼眸盛满错愕。她翻遍从小到大所有记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们口中名为凌朔的男子,不曾害人、不曾挑动两界纷争,更谈不上刻意拖累谁身陷囹圄。可无论她如何解释,满心辩解落在先入为主的修士耳中,尽数成了虚伪伪装。
“不必假意无辜,百年前的罪孽摆在眼前,任凭巧舌如簧也无从辩驳。”
恶意的话语顺着山间寒风飘向远方,越过千山万水,穿透冰狱层层冰封结界,精准落进凌朔耳中。原本正被咒火灼烧、蜷缩在寒冰之上的人,指尖猛地攥紧身下碎冰,锋利冰碴扎破掌心皮肉,温热鲜血顺着指缝融进冰层。
他清清楚楚听见旁人误会赤璃冷血寡情,听见漫天污名一边倒地压在她身上,百年间独自承受唾骂从无半分在意,可听见心上人被无端诋毁,沉寂百年的心绪第一次掀起滔天波澜。逆命咒印受心绪牵动骤然暴涨,冰火神力在体内疯狂炸开,剧痛让他浑身剧烈抽搐,细碎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
他不怕世人骂自己罪孽滔天、薄情叛族,所有污名苦难他心甘情愿全盘收下,唯独受不了半分恶意加注在赤璃身上。
可他被困囚牢,被天道结界锁死身形,连踏出冰狱一寸都做不到,只能隔着遥遥山海,听她被无端苛责,却什么都做不了。
无力感如同漫天寒冰,从四面八方裹紧他残破身躯。
“别骂她……”凌朔趴在冰面,额头抵着刺骨寒冰,细碎沙哑的呢喃被风雪吞没,“所有过错都是我的选择,与她无关,分毫无关。”
冰狱之内,霜雪疯卷盘旋,似在附和他满心委屈。
山道之上,赤璃百口莫辩,满心委屈无处诉说,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退让:“我当真不识凌朔,前尘过往一概不知,诸位仅凭传闻定罪,于我不公,于那位凌朔先生,何尝不是片面曲解?”
“不知便是最好的托词,凌朔亲手封印你的记忆,保你一世无忧,自己落得这般下场,你反倒浑然不知自在度日。”修士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愤懑,“冰域上下皆因他蒙羞,他为你舍弃所有,到头来只剩自己困死冰狱,你却安然活在人间,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
封印二字入耳,赤璃脑海深处骤然闪过零碎破碎的画面:漫天紫雷火光、一袭白衣伫立雷海、一双盛满温柔又落寞的眼眸,片段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分毫,只余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心痛席卷全身,她捂着心口踉跄后退半步,竹篓从肩头滑落,草药散落一地,混在皑皑白雪之中。
零碎的前世残影,是松动的记忆封印在无声预警,宿命的齿轮随着这场仓促的萍水相逢,转动得愈发急促。
三名冰族修士不愿再多纠缠,撂下几句警示狠话便踏雪离去,只留赤璃独自一人立在漫天风雪里,望着散落一地草药,心绪纷乱繁杂。陌生的名字、莫名的心痛、凭空出现的破碎幻影,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她隐隐有种预感,自己平静安稳的凡尘日子,从遇见这几名修士开始,再也回不到从前。
千里之外的冰狱,凌朔缓缓撑起残破身躯,浑身皮肉被咒火灼得泛出焦红,满身霜白与血色交错,狼狈不堪。他靠着残存的微弱仙力,以神魂为引,悄悄催动一缕细碎霜气随风奔赴人间,落在赤璃身侧,将四散的草药尽数收拢归拢进竹篓。
那缕霜气轻柔微凉,擦过她泛红的眼角,转瞬消散在风雪之中,赤璃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周遭空无一人,只有漫天落雪静静飘落。
她不知方才转瞬即逝的微凉,是囚于万古寒渊之人拼尽残躯送来的一点庇护。
凌朔望着人间方向,单薄身影消融在无尽冰雾里,低声自语,嗓音破碎在呼啸寒风:“阿璃,惊扰了你的安稳,是我之过。流言缠身,委屈片刻,恕我无能为力护你周全。”
“只要你好好活着,些许非议,我慢慢替你扛下。”
“哪怕此后六界处处谤你,我在地狱,替你揽尽所有污名。”
风雪无期,相思无尽,一面未逢,两两受难。世人困在片面传闻里,人人曲解二人情意,一人背负全族罪责困守冰狱,一人身在凡尘茫然受谤,一场被天道拆散的爱恋,仍在无尽误会之中,缓缓走向宿命既定的重逢与虐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