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火渡尘·前传百年劫》》青言默语

6、风雪照面，咫尺天渊 人间暮

　　人间暮色彻底沉落，远山浸成一片淡墨。

　　江南初雪将歇，晚风带着残余的寒凉扫过街巷，赤璃提着药篓走在回城的石板路上，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依旧盘桓不散。方才轻念出“凌朔”二字的瞬间，她几乎是猝不及防地红了眼。

　　明明是从未相识的人。

　　可心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大片，荒芜、空寂、酸涩，层层叠叠压下来。

　　仿佛她的岁岁平安，皆是用某人的岁岁孤寂换来的。

　　夜色渐浓，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在皑皑残雪上，碎出温柔细碎的波光。人间烟火温柔，俗世喧嚣安稳，是她百年以来日日拥有、习以为常的光景。

　　可今夜，一切温柔光景都衬得心底空洞愈发刺眼。

　　她沿着长街缓步前行，没想过宿命会在暮色尽头，赐她一场跨越百年的猝然相逢。

　　城郊古桥，雪落初停，夜风穿桥而过，卷起一地碎雪纷飞。

　　桥身覆着薄薄霜白，四周无人，唯有一盏孤灯悬于桥檐，摇曳昏明。

　　就是这样寻常无人的暮色桥头。

　　她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风声骤停，落雪凝滞，天地万籁俱寂。

　　桥心立着一道白衣身影，单薄、孤绝，像从万古霜雪之中走出来的一缕残魂。

　　衣袍破碎，边角染着淡淡陈旧血色，被寒风吹得轻轻翻飞。

　　他周身拢着一层极淡的霜雾，清冷孤绝，疏离人世，明明就站在咫尺之地，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天地的荒芜与寒凉。

　　是陌生人。

　　却又是刻进骨血的熟悉。

　　赤璃脚步骤然定格，呼吸猛地滞住。

　　晚风拂起他额前碎发，露出苍白近乎透明的侧脸，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沉寂如水的淡漠。

　　可她偏偏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

　　就是她脑海里反复闪回、破碎朦胧、百转千回的眼眸。

　　清冷、孤凉、容纳万古风雪，也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情。

　　是他。

　　那个被六界唾骂、背负万世污名、困于冰狱百年、名为凌朔的人。

　　他竟出现在人间。

　　凌朔本不该踏足俗世半分。

　　百年天罚枷锁、冰封结界禁锢、逆命咒印桎梏，层层天道锁令他永世囚于寒渊，不得脱身。

　　可记忆封印松动，宿命齿轮彻底崩裂，两界羁绊拉扯到极致，让他借风雪缝隙、残魂余力，强行坠出冰狱结界，落至人间。

　　代价是神魂几乎溃散，仙骨寸寸碎裂，一身修为彻底归零。

　　他几乎是耗尽百年残命，只为遥遥看她一眼。

　　只为亲眼看一次，他护了百年、念了百年、盼了百年的人间安稳。

　　看她岁岁欢愉，岁岁无忧。

　　仅此一眼，便抵百年孤寂。

　　桥上风大，吹得他单薄身躯微微摇晃，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融于风雪。

　　他抬眸，目光越过漫天暮色，精准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赤璃心口骤然剧痛，像是被尘封百年的潮水轰然击穿，无数零碎画面疯狂冲击脑海——雷火漫天、血色苍穹、白衣挡天罚、含泪的告别、无声的封印。

　　破碎、混乱、惨烈、温柔。

　　一幕幕，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可她什么都记不完整。

　　只剩漫天酸涩与无端热泪，猝不及防铺满眼底。

　　她望着桥上孤寂清冷的白衣人，喉间发紧，轻声颤抖：“你……”

　　只一字，便哽咽难言。

　　凌朔静静立在风雪里，望着眼前安然明媚的少女。

　　她依旧眉眼温柔，纯粹坦荡，一如百年前未曾历经劫难、不知宿命残酷的模样。

　　很好。

　　真的太好了。

　　他拼尽一切护住的纯白，分毫未损。

　　百年地狱煎熬，尽数值得。

　　他眼底翻涌着汹涌的、压抑百年的缱绻思念，几乎要破眶而出，可转瞬，尽数压回心底深处，沉淀为一片淡漠寒凉。

　　他不能让她认出自己。

　　不能让她忆起前尘苦痛。

　　不能打乱她安稳凡尘。

　　哪怕两两相望，哪怕近在咫尺，他也要装作陌路疏离。

　　凌朔薄唇轻启，嗓音清冷低哑，带着刚挣脱冰狱寒渊的破碎凉意，字字克制，生生拉开天渊之隔：

　　“姑娘，认错人了。”

　　一句陌路疏离，斩断百年情深。

　　赤璃浑身一震，眼底水光骤然凝固。

　　认错人？

　　怎么可能。

　　骨血悸动、神魂共鸣、心口剧痛、宿命震颤，所有的本能都在疯狂告诉她——就是他。

　　绝对是他。

　　可他眼神淡漠，无波无澜，全然陌生，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天雷地火、从未有过生死相护、从未有过跨越百年的相思等待。

　　风卷残雪，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无声的界限。

　　桥下流水泠泠，夜色沉沉，灯笼摇曳映着他苍白孤寂的眉眼。

　　凌朔不再看她，转身便要离去。

　　他不能久留人间。

　　天道责罚即刻便会追来，结界裂痕转瞬便会闭合，他私自离狱，必遭天罚再加、神魂再碎。

　　他此番偷来人间一眼，已是逆天之行。

　　可他甘愿。

　　只要看过她安好，即刻坠入炼狱，亦无怨无悔。

　　“等等！”赤璃下意识迈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急切，“你到底是谁？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

　　凌朔背影微僵。

　　心头百年执念轰然震颤。

　　见过。

　　何止见过。

　　他曾为她逆道叛族，为她扛尽天罚，为她囚狱百年，为她负尽六界苍生。

　　他们曾爱过、痛过、别离过、隔过生死、隔过岁月。

　　可他只能回头，眸底一片冰凉，字字如霜，句句绝情：

　　“此生陌路，从未相逢。”

　　话音落，风雪骤起。

　　漫天白雾骤然席卷桥面，霜气汹涌，遮蔽视线。

　　不过瞬息之间。

　　桥上白衣身影，彻底消散于风雪夜色。

　　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只留满桥寒凉，满心空寂，和少女怔立风中、湿红的眼眶。

　　赤璃僵在原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只剩一片冰凉晚风。

　　空了。

　　人空了。

　　心也空了。

　　她不知道那不是陌路相逢。

　　那是百年相思，只敢一眼，即刻归狱。

　　他来人间一趟，只为看她一眼平安。

　　然后，独自回去，继续熬他万古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