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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逢雪,不识旧人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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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人间逢雪,不识旧人
冰狱的风雪,是无休无止的轮回。
霜雪落在肩头不化,像是百年间层层堆叠的执念,一寸寸压实了残破的肉身与荒芜的岁月。凌朔垂着眼,唇角的血珠坠落在冰层,转瞬便被彻骨寒意冻结,凝成一粒细小的、暗红的冰珠,孤零零嵌在纯白冰面之上,像他这百年余生,唯一留存过的滚烫。
逆命咒印的灼烧还在筋骨间反复肆虐。
赤红纹路顺着脖颈蔓延,与满身霜白肌理纠缠厮杀,一边是天道酷刑的焚火,一边是与生俱来的寒霜,两种极致的力量日夜割裂他的神魂。他早已分不清何为痛、何为寒,只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空荡荡盘踞在四肢百骸,填满了无尽孤寂与单向的相思。
唯有听闻她安好的片刻,这片死寂荒芜的冰狱,才会堪堪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百年光阴,他靠着结界缝隙里漏来的零星人间音讯苟活。
听人间市井喧闹,听凡尘四季流转,听那个曾经跌撞在他身侧、满眼皆是他的红衣小姑娘,如今在烟火俗世里活得明媚安然。
没有天罚加身,没有两界对立,没有禁忌情爱带来的煎熬与磋磨。
很好,真的很好。
凌朔微微阖眼,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擦拭去唇角血迹,动作轻缓又孤寂。破碎的白衣袖口扫过冰层,带起细碎霜雾,他周身的气息淡漠死寂,早已没了当年冰域少主睥睨六界的风华,只剩被岁月与酷刑打磨殆尽的疲惫与隐忍。
他甘愿承受万世唾骂、百年囚笼,只求她一世无尘无忧。
可宿命从不会善待隐忍深情之人,所有的退让与牺牲,终会在光阴流转里,酿成新一轮的相逢与劫难。
隆冬腊月,人间初雪。
凡尘岁岁落雪,年年寻常,可这一年的雪,偏偏落得格外绵长,格外清寒。
江南古城落满碎玉般的白雪,青砖黛瓦覆上一层薄薄霜白,巷陌炊烟袅袅,风雪漫过人间烟火,温柔又喧嚣。
赤璃撑着一柄素白油纸伞,缓步走在落雪长巷里。
如今的她,是凡尘普通人家的少女,眉眼依旧是百年前那般纯粹明媚,眼底盛满人间温柔,褪去了火域少主的炽热凌厉,多了几分俗世烟火的温婉柔软。一袭浅杏衣裙,青丝简单挽起,鬓边落了两三片细碎雪花,眉眼干净,心性澄澈,像未经世事的纯白月光。
这一世的人生,平淡圆满,安稳无忧。
父母安康,岁岁顺遂,衣食无忧,岁岁欢愉。她不知仙神宿命,不懂冰火恩怨,不记前尘爱恨,脑海中干干净净,无执念、无苦痛、无纠葛。
百年前那场倾覆天地的天罚,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那个为她逆道叛族、囚狱百年的白衣之人,早已被封印在记忆最深处,被时光尘封,被宿命抹去。
彻底,干干净净,再无半分痕迹。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伞面,落在巷陌,落在她温柔眉眼间。
赤璃抬手,轻轻拂去鬓边落雪,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望着漫天飞雪轻声叹:“今年的雪,真好看。”
身旁同行的闺友笑着应声:“年年落雪皆是景,唯独今年雪最温柔,倒是衬得阿璃你,愈发温婉动人了。”
赤璃浅浅垂眸,笑意温柔,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落。
很奇怪。
岁岁观雪,年年赏冬,本该习以为常,可每一次大雪纷飞之时,她心口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空空落落,怅然难安。像是遗失了某件极为珍贵的东西,像是忘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
那感觉虚无缥缈,无迹可寻,抓不住、摸不着,却岁岁随风雪归来,轻轻揪着心口,温柔又酸涩。
她不知缘由,只当是冬日寒凉,心绪微动,从未深究。
可她不知,这世间最荒唐的宿命,大抵便是如此。
人间一场寻常落雪,是冰狱百年不歇的相思。
她眼底岁岁寻常的雪景,是那个白衣之人,以残躯熬尽孤寂、背负万世骂名,为她换来的岁岁平安。
同一日,冰狱深处。
万古不化的寒冰之上,风雪骤然剧烈翻涌,结界屏障微微震颤,漫天霜雪腾空而起,顺着结界缝隙,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的人间。
凌朔倏然抬眼。
漆黑沉寂的眸底,百年不变的死寂骤然碎裂,掀起汹涌的波澜。
他能感知到。
感知到人间落雪,感知到她所在的方向,感知到那缕独属于她的、跨越百年依旧熟悉的温暖气息。
封印松动了。
百年前他亲手布下的记忆封印,历经轮回流转、岁月冲刷,终究抵不过宿命纠缠,开始寸寸碎裂。
只是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不足以让她忆起前尘往事,不足以唤醒爱恨纠葛,却足以让相隔两界的他们,产生微弱的羁绊共鸣。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疼,不是咒印反噬的剧痛,是绵延温柔、足以碾碎神魂的相思之痛。
百年冰封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复苏,疯狂席卷四肢百骸。
他隔着万丈结界,隔着仙凡殊途,隔着百年光阴,遥遥望着那片烟火人间,望着那个安然赏雪的少女。
看不见模样,触不到温度,听不到声响。
可他就是知道,是她。
是他护了百年、念了百年、等了百年的阿璃。
血色咒印趁隙疯狂暴涨,赤红纹路爬满脖颈与侧脸,与苍白霜雪相融,妖冶又惨烈。剧烈的痛感击穿麻木的神魂,一口腥甜再次涌上喉间,鲜血无声溢出唇角,落在冰层,晕开凄艳的红。
百年囚狱,他早已神魂残破,仙基溃散,连支撑残躯都极为艰难。
封印松动的羁绊拉扯,耗尽了他仅剩的微薄仙力。
可他不肯闭眼,不肯垂首,死死望着人间的方向,眼底藏着压抑百年的滚烫深情,藏着无人知晓的卑微期许。
“阿璃……”
沙哑破碎的低语,消散在呼啸风雪中,无人听闻,无人应答。
他盼她忆起,又惧她忆起。
盼她能记起前尘过往,记起那个为她逆道负天下的自己;又惧她重拾爱恨,忆起天道残酷、两界纷争,再受半分苦痛、半分煎熬。
世间最矛盾的执念,大抵莫过于此。
与此同时,六界流言依旧未歇,层层叠叠涌入冰狱,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近日六界传言愈盛,皆言冰域废少主凌朔罪无可赦,百年囚狱不足以抵其罪过,更有甚者,传他心魔渐生,蓄意破狱而出,妄图再扰天道,纠缠凡尘俗世的赤璃姑娘,祸乱人间安稳。
「百年囚狱仍不知悔改,私心作祟,阴魂不散。」
「难怪封印日渐不稳,原来是他执念太深,妄图惊扰凡人安稳。」
「冰火孽缘祸及苍生,他若敢踏出冰狱半步,必遭六界共伐,神魂俱灭!」
恶意的揣测,片面的定论,漫天盖地,铺天盖地。
所有人都认定,是他偏执不休、死缠烂打,是他阴魂不散、妄图扰她安宁。
无人知晓,从未是他纠缠。
从来都是宿命不公,造化弄人。
是他甘愿独自沉沦地狱,是他拼尽一切护她凡尘安稳,是他用尽百年孤寂,换她岁岁无忧。
他从未想过惊扰她的人间,从未想过打乱她的安稳。
可万般罪责、所有非议,依旧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
世人永远只会看见表面的对错,只会遵从天道的规则,只会唾弃逆道叛族的罪人。
无人剖开他百年孤寂的真心,无人窥见他藏于霜雪的深情,无人知晓,他所有的逆道,皆是守护,所有的隐忍,皆是偏爱。
人间雪落温柔,岁岁年年皆安然。
冰狱霜雪噬骨,朝朝暮暮皆煎熬。
两界相隔,一暖一寒,一安一苦。
赤璃站在漫天风雪里,心头怅然微动,却不知自己一念怅惘,是彼方之人百年痴念。
她不识前尘,不识旧人,不识这场跨越生死、跨越仙凡的盛大牺牲。
凌朔望着人间烟火,望着那片承载她岁岁欢愉的山河,单薄的身躯在漫天霜雪中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傲骨,不肯弯折半分。
咒火焚心,寒霜蚀骨,神魂欲裂,痛不欲生。
可他眼底温柔,从未减半。
他轻声开口,嗓音破碎温柔,藏着百年未凉的执念,藏着卑微到极致的期许,在死寂冰狱里独自回响:
“阿璃,别怕。”
“封印松动,宿命重启,皆是我命。”
“与你无关,分毫无关。”
“我不会扰你凡尘安稳,不会破狱乱你岁岁欢愉。”
“纵是万劫加身,宿命倾轧,”
“我依旧护你无尘,守你无忧。”
风雪狂涌,结界震颤,百年沉寂的宿命齿轮,终究在这一刻,缓缓开始转动。
前尘爱恨即将破土,尘封往事将要复苏。
他知往后必定风波四起,六界纷争重来,天道责罚再加,他们终将再度相逢。
一场隔着误会、隔着罪孽、隔着万世骂名的相逢。
一场注定虐心、注定纠缠、注定爱而不得的宿命。
凌朔缓缓闭上眼,任由霜雪覆满眉眼,任由咒火撕裂神魂,任由百年相思泛滥成灾。
他甘愿扛下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与劫难。
只求重逢那日。
她眉眼依旧明媚,岁岁依旧平安。
纵使她不识他。
纵使她误解他。
纵使她来日,恨他入骨。
亦无怨无悔。
人间雪落纷纷,温柔绵长,落满古城街巷,落满赤璃温柔眉眼。
她抬手接住一片细碎雪花,浅浅一笑,温柔纯粹。
眼底无尘,心中无恨,无爱无念,无忧无扰。
她的人间岁岁新雪,岁岁温柔。
他的余生岁岁思她,岁岁孤寂。
旧雪覆新霜,旧念叠新痛。
世间人人骂他薄情叛道。
唯有风雪知晓。
他予她一生纯白,自揽一生荒芜。
仅此一腔深情,藏于万古冰狱,葬于百年风雪,无人知晓,无人共情,唯余宿命纠缠,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