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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间骂名,唯念星火   第二章 ...

  •   第二章:世间骂名,唯念星火

      冰狱的时间,是没有刻度的荒芜。

      外界春去秋来,岁岁更迭,人间百年不过弹指一瞬。可身处这片万古寒渊之中,每一寸光阴都被冻得绵长又钝痛,像一把生了霜的钝刀,日复一日、慢悠悠地剐着神魂血肉。

      没有白昼,没有星月,没有风声鸟语,六界所有鲜活温热的气息,都被厚重的冰封结界彻底隔绝。这里只剩下极致的寒,蚀骨的痛,还有漫无边际、深入骨髓的孤寂。

      百年囚牢,足以磨平一个仙者的傲骨,摧毁一身修为,碾碎所有执念与温柔。

      可唯独凌朔的念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狱里,愈发滚烫,愈发偏执,成了他支撑残躯、熬过无尽岁月的唯一执念。

      血色的逆命咒印依旧死死盘踞在他周身,赤红纹路与雪白霜肌交织缠绕,冰火两股相克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扯、湮灭。

      本该水火不容、互毁根基的两股神力,被天道酷刑强行锁在一具躯体里,日夜不休地相互征伐。

      每一次冲撞,都是神魂开裂的剧痛。

      每一次湮灭,都是修为溃散的重创。

      他本是冰域万年一遇的天纵奇才,生来便拥最纯粹的先天霜力,骨血蕴霜,神魂藏雪,自诞生之日起,便注定执掌四海寒霜,坐稳冰域至尊之位。年少成名,风华绝代,一身白衣惊绝六界,眉眼清冷,心性孤绝,从不为俗世万物动心,是无数仙者敬畏仰望、不敢亵渎的存在。

      可如今,那一身震彻六界的霜力,早已被百年天罚摧残得七零八落。

      浩瀚精纯的仙力,用来镇压咒火、修补碎骨、稳固神魂,日复一日,消耗殆尽。余下的霜气冰冷又孱弱,连护住自身残躯都勉勉强强,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睥睨天下、清冷独尊的姿态。

      凌朔缓缓垂落单薄的指尖,破碎的衣摆垂落在厚厚的冰层之上,沾染了细碎的寒霜与暗红血渍。

      方才低声唤她的一丝温柔,早已被周遭凛冽的寒气彻底冻结。

      重新覆上眉眼的,是经年不变的淡漠与死寂。

      他早已习惯了疼痛。

      从百年前,他义无反顾挡在漫天雷火之前,接下那道本该焚毁赤璃神魂的天罚开始,他就再也不知安稳无痛是何滋味。

      骨碎千百次,神魂裂万千,皮肉反复溃烂、愈合、再溃烂。

      肉身早已千疮百孔,残破不堪,靠着一丝不灭的执念强行维系。

      可他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一丝都无。

      冰狱结界的屏障厚重森严,隔绝了光影山河,却隔不住六界纷杂的流言蜚语。那些带着恶意、偏见、指责的细碎声响,会顺着结界的缝隙,悠悠扬扬飘入这片死寂之地,日复一日,在他耳畔循环往复,从未停歇。

      这百年里,六界众生从未停止过对他的唾骂与非议。

      冰域的长老们在殿内疾言厉色,痛斥他一念私情,毁冰域清誉,乱万古天道,是冰域千年不遇的罪人,若不是他当年逆道护火,冰火两界不会僵持对立,六界不会滋生动荡。

      年轻的冰族子弟不知过往真相,只听世代传言,将他当做警示后人的反面典例,人人鄙夷,个个唾弃,觉得他枉为少主,辱没族门。

      就连游离六界的散仙、山间修行的小妖,茶余饭后的闲谈里,提及凌朔二字,也只剩无尽的嘲讽与贬低。

      人人都说他冷血愚昧,为一段不容于世的禁忌情爱,逆违天命,自取灭亡,落得永世囚狱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活该万劫不复。

      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位清冷绝尘的冰域少主,曾是何等心怀苍生、护佑六界。

      没有人记得,他年少修行,镇守极北寒渊千年,镇压乱世凶兽,平息三界风雪,护得四海安宁、苍生无恙。

      世人健忘,流言诛心。

      所有人都只盯着他“私恋火域妖女、逆道叛族”的罪名,将他毕生功绩尽数抹杀,将他所有隐忍深情全盘曲解。

      万般污名,千般罪责,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空旷死寂的冰狱之中,那些细碎的诋毁声层层叠叠响起,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毒虫,钻进耳膜,啃噬心神。

      「凌朔逆天叛道,罪无可赦,百年囚狱已是天道仁慈。」

      「冰火殊途,天道铁律,他偏要强行纠缠,纯属自不量力。」

      「好好的冰域至尊之位不要,偏偏执念火域孽缘,愚蠢至极。」

      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若是寻常仙者,百年承受这般无休无止的污蔑诋毁,早该心生怨怼,愤懑成魔,恨尽苍生,怨透天道。

      可凌朔只是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底一片沉寂,无波无澜,听着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心中没有半分怨怼,亦无半分不甘。

      他不在乎名声。

      从来都不在乎。

      年少身居高位,万人敬仰,他淡然处之,从不骄矜;如今身负污名,万人唾弃,他亦坦然受之,从不辩驳。

      世人怎么看他,六界如何评他,于早已身处地狱的他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的浮尘琐事。

      他这一生的功过荣辱、清名污名,皆不及赤璃眉眼一笑。

      只要她安好,只要她平安轮回,岁岁无忧,哪怕让他背负万世骂名,永世沉沦地狱,他亦甘之如饴,心甘情愿。

      寒风席卷着漫天霜雪,狠狠砸在他单薄破碎的白衣之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凌朔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抚上身下万年不化的寒冰。

      冰面凛冽刺骨,冻得指尖发麻,可这份冰冷,远不及他百年孤寂的半分寒凉。

      他闭目,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百年前最后的画面。

      那一日,天穹炸裂,紫雷漫天,焚天火雨倾覆六界,血色染红了整片冰火交界的苍穹。

      天道威严震怒,浩瀚威压碾压天地,冰冷的天旨响彻云霄,断了他们最后的缘分。

      「冰火相克,天命殊途。私动情念,逆乱天道。火域赤璃,神魂污浊,罪及苍生,判神魂俱灭,永绝轮回。」

      那天的赤璃,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热烈纯粹的小姑娘。

      她从未害人,从未作乱,生来赤诚善良,满心皆是温柔坦荡。她不过是随心而动,爱上了一个与天命相悖的人,何错之有?

      可天道无情,律法冰冷,从不问人心善恶,只循万古死律。

      漫天雷火朝着她纤细单薄的身躯轰然坠落,那是足以湮灭上古神祇、让神魂彻底消散于天地间的灭世天罚。

      他永远记得,那时的红衣少女,眼底盛满了惊慌与无助,往日明媚热烈的眼眸,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不顾漫天雷光灼身,不顾天道威压蚀骨,拼尽所有力气奔向他,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惶恐。

      她含泪望着他,声音哽咽又委屈,轻轻问他:「凌朔,我们只是相爱,从未伤过任何人,为什么天道不肯容我们?」

      那一刻,天地失色,万籁俱寂。

      天雷在她周身肆虐,火光在她衣衫跳跃,她明明疼得浑身颤抖,却没有半分退缩,眼里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

      那一刻,他坐拥六界至高霜力,身负冰域万千期许,前路坦荡,荣光万丈。

      只要他松手,只要他亲口断情,当众与她割裂所有干系,顺应天道,便可保全自身清白,稳住冰域基业,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清冷无情的冰域少主。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放手,等着他舍弃这段禁忌孽缘,回归正途,顺应天命。

      可他看着眼前泪眼婆娑、满心是他的小姑娘,看着这世间唯一温暖过他孤寂万古岁月的星火,终究是弃了天道,逆了苍生,负了天下。

      他抬手,以自身先天霜骨为祭,以千年仙力为媒,硬生生挡下了倾覆而下的漫天天罚。

      冰火两股极致相克的神力轰然相撞,巨响震彻六界,山河震颤,星辰移位。

      漫天血色雷光尽数被他一身霜骨承接,本该焚毁赤璃神魂的罪孽与酷刑,一丝不落,全压在了他的身上。

      剧痛席卷神魂的瞬间,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用尽最后一丝余力,抬手结印,冰封了她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抹去了她前世所有的爱恨、苦痛、纠葛与煎熬。

      他不要她记得这场无望的爱恋。

      不要她记得天道的残酷,记得两界的对立,记得身不由己的宿命。

      不要她背负半分罪孽,承受半分非议,煎熬半分相思。

      他宁可她彻底忘记自己,宁可此生两两陌路,永不相识。

      他宁愿独自一人,吞下所有苦楚,扛下所有罪责,熬过百年孤寂,换她一世纯白安然,余生无忧无虑。

      记忆封印的最后一刻,他望着她茫然懵懂的眉眼,在心底悄悄许下一世执念。

      阿璃,忘了我,好好活着。

      岁岁平安,生生无忧。

      余下所有的苦,所有的罪,所有的孤独,我一人来受。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昔日懵懂落泪的小姑娘,早已褪去了前世的青涩与脆弱。

      结界之外偶尔传来的细碎消息,是他百年孤寂里唯一的慰藉。

      他听闻,她入轮回,渡凡尘,投胎入世,做了平凡温暖的人间少女。

      没有冰火两界的纷争纠葛,没有天道宿命的枷锁压迫,没有禁忌爱恋的煎熬痛苦。

      她依旧热烈明媚,依旧温柔坦荡,眉眼干净,心性纯粹,活的自在又安然。

      春看繁花,夏听蝉鸣,秋赏落叶,冬观落雪,遍历人间烟火,尽享岁月温柔。

      真好。

      真的太好了。

      凌朔缓缓睁开眼眸,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温柔,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情与缱绻,可这份温柔转瞬即逝,最终尽数沉淀为沉沉的落寞与寒凉。

      只要她过得好,这百年地狱,便熬得值得。

      逆命又如何?叛族又如何?背负万世骂名又如何?

      于他而言,世间所有罪孽苦难,只要能换她一世安稳,便皆是心甘情愿的归宿。

      血色咒印再度骤然暴涨,赤红纹路疯狂吞噬着周身仅剩的霜气,剧烈的痛感瞬间击穿层层麻木,直抵神魂深处。

      他身躯猛地一颤,单薄的肩头剧烈抖动,喉间一股腥甜汹涌而上,一口温热的鲜血缓缓溢出苍白的唇角,滴滴落落,砸在纯白的寒冰之上,晕开点点猩红刺眼的痕迹。

      百年熬骨,百年噬心。

      他的神魂早已濒临溃散,仙基残破不堪,一身修为十不存一。

      如今的他,早已不复当年巅峰模样,连寻常的冰族子弟都比不上,脆弱得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彻底吹散。

      可他依旧挺直脊背,不肯弯折半分傲骨。

      为她而残,为她而囚,为她而负尽天下,此生无憾。

      漫天霜雪簌簌坠落,落在他破碎的白衣上,落在他染血的眉眼间,温柔又悲凉。

      凌朔微微偏头,望向结界之外那片他再也触碰不到的人间山河,沙哑破碎的嗓音,在死寂的冰狱里轻轻回荡,温柔入骨,隐忍成殇。

      「阿璃。」

      「你在人间岁岁欢愉,我在冰狱岁岁思君。」

      「百年光阴,我守你无忧,渡你无尘。」

      「往后余生,若宿命重启,记忆归来,」

      「我不求你原谅,不求你相守。」

      「只求你,别恨我。」

      寒风呼啸而过,吹散他卑微的期许,湮灭他轻柔的低语。

      偌大冰狱,依旧死寂无声,无人应答,无人听闻。

      他的深情藏于百年冰狱,埋于万古霜雪,隐于万世骂名。

      不见天日,无人知晓。

      世间万人皆骂他薄情寡义,逆天作恶。

      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这一生最重情,最偏执,最赤诚。

      他所有的无情,皆是最深的深情。

      所有的逆道,皆是最痴的守护。

      霜雪覆骨,相思藏心。

      百年囚天,唯念一星火。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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