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与你共白头》余酒听雨

17、血色终章 这戏唱完，

　　贺知意拖着磨破的脚来到济安堂门口，脚底渗出的血混着泥土，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痕。她背上背着丁胜，那具身体沉重而冰冷，早已没了气息。她那一身碧色洋裙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哥，你救救他”
　　宋卓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伸手放在他颈侧，摇了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贺知意扑通一下跪在宋卓身前，不停地磕头，“哥，求求你……你救救他吧！求你了……”
　　剧烈的悲痛冲击着她的神经，眼前一黑，她向后倒去，彻底陷入了黑暗。
　　等她醒来后就一直守在丁胜身边，手里摩挲着那条银链，她周身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嗔怪：“丁胜，你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话？说好了要明媒正娶胜。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生气了。”
　　她拿起那枚泛着冷光的戒指，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眼泪却无声地滑落，滴在戒指上。“你看，好看吗？本来应该由你给我戴上，现在……只能我自己来了。”
　　戒指被缓缓推入无名指，尺寸竟意外地合适。她抬起手，在丁胜苍白的脸前晃了晃，声音轻柔：“丁胜，我原谅你了。你起来好不好？我们回家。”
　　梁洲城破，沈越的队伍撤至梁洲城后方，城里大部分百姓都已撤离，只有小部分来不及离开，日寇占据了这座城，宋卓担任日本商会会长。
　　宋卓刚上任时，被彭冲和几个日寇“请”到了被占据的沈越曾经的办公室，“小阿玖，别来无恙啊！”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卓脑海里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很快就被否决了，“怎么可能，二叔早就死了，不会的。”
　　背着身的男人转过来，高挺的身材，熟悉的脸庞，不是李老二又是谁！
　　“阿玖怎么不说话了，我是你二叔啊！”
　　宋卓看着他不吭声。
　　“或者你可以叫我丁长官！”
　　“你就是丁敬山？”
　　“是我！”
　　看了眼宋卓手臂，眼里玩味“再往上一点你这条命就没了，沈越还挺舍得下手。”
　　“也对，我和他斗了这么多年，要是不狠点，我怎么会吃那么多亏？！临了还舍了个儿子。还好这么大一个局，胜儿也不算白死，说来多亏了曹兄弟，才能找到沈越的软肋。”
　　“呸！自己儿子都要杀，曹班主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与你这个鬼子结拜！”
　　彭冲摸着自己的枪套作势要上前，丁敬山抬手让他退下。
　　“欸，话不要说那么难听嘛，毕竟你我之间有交易不是吗？你帮我实现我的计划，我帮你杀你想杀的人，你也不用沾血，这笔交易很划算的。”
　　宋卓一笑“哼，是挺划算。”
　　丁敬山心底里还是不信任宋卓，这半个月派彭冲盯着他。看他没什么异样也就放松警惕。
　　他们和沈越的队伍僵持了三个月，他们很疑惑为什么沈越他们能抵抗这么久，按理来说只需一月就能长驱直入。丁敬山等人怀疑有内鬼，但宋卓又不能出门，暗中查探一番也没有什么异样。
　　当晚沈越悄悄翻墙进宋卓院子，看见宋卓坐在凳子上，月光铺成的小径，仿佛就蜿蜒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静默，却盛着整片夜色。
　　沈越走近拉起他的手，轻轻摸着他受伤的手臂，有些心疼，“还疼吗？”
　　宋卓微微一笑“不疼了”二人紧紧相拥，眼里只有彼此。
　　这时院外有人窥视到了一切，想要告密，沈越将人捂着嘴带进去，是大师兄。
　　宋卓扯下他嘴里的布，心里很不是滋味，曾经对他这么好的大师兄竟然会害他。
　　“哥。”
　　“大师兄一怔，呸！我不是你哥！”
　　“你是崔伯澋的儿子尤成安，对吗？”
　　“他都告诉你了！”
　　“是。”
　　“你为什么想要我的命？”
　　“为什么，因为我的父亲为了你要杀我。因为你的叔叔我的父亲爱你的母亲，为了一个谢砚溪不要妻儿！可是他最艰难的时候陪他的是我母亲！他受伤照顾他的人也是我母亲！谢砚溪？！凭什么！我要她身败名裂！”
　　“所以是你促成了当年那场火！”
　　“不是我，是她自己，她知道崔伯澋对她的心思，也意识到我知道这一切，在我要揭发一切的那天，她一把火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我很庆幸她死在那场火里，我也恨没有让他身败名裂，也恨那场火没有烧死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也许你死了就永远不会知道一切，也不会痛苦了，不是吗？”
　　你……”宋卓靠在沈越怀里，仰着头叹了口气，“你走吧。”
　　尤承安刚冲出院子，还没来得及呼救，一道寒光闪过。纪时云手持利刃，一刀毙命。
　　她跪在地上，抱着丈夫逐渐冰冷的尸体，泪流满面：“成安，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再错下去了。你要是恨我，就在黄泉路上等等我……”
　　随后看向宋卓，眼神决绝：“沈司令，快走！”
　　宋卓迅速将一个信封塞进沈越手心：“我在等你。”
　　沈越深深看了宋卓一眼，翻身跃出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纪时云站起身，看着宋卓，凄然一笑：“宋大夫，保重。”
　　话音未落，她举枪朝宋卓的手臂开了一枪。鲜血飞溅，宋卓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枪声划破济安堂的宁静，很快引来了日军巡逻队的皮靴声。纪时云借着混乱摸进丁敬山的住处，匕首还没出鞘，就被暗处的彭冲一枪撂倒，当场毙命。
　　经此事后，宋卓的伤口缠上厚厚的纱布，身上所有嫌疑也随着纪时云的死烟消云散。丁敬山眉头的疑云依旧未散，却抓不住半分把柄，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几日后的饭桌上，丁敬山忽然提出想听宋卓唱一段戏，还命人取来了封存多年的樟木箱——那是当年曹班主留下的戏服，针脚里还藏着当年曹班主自刎的血腥味。
　　三日后。
　　梁洲城外炮声震得城墙发颤，济安堂的戏台上却红烛高燃。宋卓一身虞姬戏装裹身，水袖垂落时带起暗香，眉眼勾着浸了血的凄婉，开口唱《霸王别姬》，字字都是英雄穷途、美人殉义。
　　他攥着藏在水袖里的引信：这不是戏台，是黎明前最后一次潜行，这戏唱完，天就快亮了。
　　“师傅，今日我穿你留下的戏服，就用伶人的风骨，清了这满城的孽。”
　　油灯舔上帷幔的瞬间，火舌顺着帐幔滚了满室。哭喊声混着火苗炸开，宋卓立在戏台上冷笑：这是所有罪孽该还的债。
　　可抬眼时，丁敬山正靠在本该落锁的大门口，烟卷燃着一点微光，语气凉得像冰：“阿玖，你太让我失望了。看来我该去城外会会你的朋友了。”
　　宋卓浑身的血瞬间冻住，眉心骤缩，瞳孔震得发疼：“不——”话没说完，沉重的铜锁已经“咔哒”落死，门外传来走远的脚步声。
　　城外的芦苇荡早被日军围得水泄不通，沈越看着身后只剩不到一个排的弟兄，看着怀里那最后一包炸药，喉结滚了滚嘱咐道：“弟兄们记住了，这一仗，我们输不起。祖国和人民等着我们，今天这道沟，我们得用命蹚过去。”
　　“我去！”“让我来！”残兵里抢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红着眼抢那包要命的炸药。
　　陈泽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轻松：“别争了，我跑得比你们都快。”话音未落，他已经把炸药抢进了怀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包沉沉的东西。
　　“不行，陈泽！要去也是我去！”沈越伸手去抢。
　　“你得留下来，后面还有硬仗，你是司令，你不能死在这。”陈泽的声音依旧坚决，语气却慢慢软下来，眼眶红了一层，他握住沈越的手臂，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哥……我要是回不来，帮我告诉芫荽，陈泽这一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弟兄，唯独对不起她。”
　　“陈泽！”
　　“让她……别等我了。”他猛地别过头，拇指蹭掉眼角的泪，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是释然的笑，“哥，我走了！”
　　沈越猛地伸出手，却连他的衣角也抓不住。
　　陈泽匍匐前进，耳边只能听见风声和心跳，头顶上是冷冰冰黑洞洞的枪口，刚爬到一半，前方响起大片枪声，子弹贯穿气流擦着耳根飞过来，打在他脚边的泥土里，溅得一身碎泥。
　　陈泽心里大骂，将炸药包紧紧抱在怀里，从地上跳起，大步冲向枪林弹雨，眼里含泪，表情决绝。陈泽知道他手里的不是自己生命的终结，而是梁洲城的希望，他要奔出梁洲城的新生。
　　随着轰的一声，所有都变成了飞灰，沈越的心顿时被撕开了无数条口子，鲜血淋漓，沈越强压下心里的痛，紧紧握着枪柄，随着号声响起，带着所有弟兄跳出地壕，全都无所畏惧地向前冲，开栓、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随着一声声枪响，日寇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久，枪声震天的阵地又恢复了宁静。沈越拖着脚，仿佛有千斤重，一步一步向炸点走去，一下跪倒，用手扒拉这片废墟，想要找到陈泽还活着的证据，随着时间的流逝，沈越身体越来越软，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直直向后倒去。
　　后来听说书先生说，这场仗我们赢了，普利先生带着一名叫随安的女子拦住了日寇增援，丁敬山被彭冲一枪打死了，大家都说彭冲才是藏得最深的卧底，那一天沈越死在了送去医院的路上，梁洲城那个赫赫有名的大夫葬身火海。
　　可这些谁又知道真假呢，也许是后人杜撰也未可知。
　　城外山上飘起了雪花，不过片刻一个小土堆上就覆了薄薄一层白。
　　“沈越哥，我们此生也算共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