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与你共白头》余酒听雨

16、烽火梁洲 岁岁年年，

　　华亭的陷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那一声枪响仿佛撕裂了长夜的利刃，紧接着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溃败。曾经繁华的商埠在炮火中化为焦土。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哀嚎声被连绵的爆炸声淹没。当最后一批难民跌跌撞撞地涌入梁洲城时，沈越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腾起的黑烟，眉头紧锁成一道深壑。
　　敌人兵临城下，梁洲已是孤城。
　　指挥所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地图铺在桌上，红蓝两色的标记交错纠缠，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沈越指着梁洲外围的几个关键隘口，声音沙哑：“日军主力正在集结，如果我们不能在三天内守住西线，梁洲必破。”
　　宋卓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眼神阴郁。反观大师兄却全神贯注地盯着地图上的某处。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逆光而入，带着一身寒气和尘土。
　　是丁胜。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风衣，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将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是丁敬山未来七日的作战部署，包括兵力调动、火炮阵地以及……他们打算从下水道潜入梁洲的秘密通道。”丁胜的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
　　沈越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确定？”
　　“我用命换回来的。”丁胜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笃定，“丁敬山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他操控的傀儡，他不知道，我早就把心留在了这里。”
　　这份情报来得太及时，也太关键。沈越迅速调整部署，针对日军的弱点设下埋伏。
　　接下来的两天，梁洲守军出奇制胜，多次击退日军的试探性进攻。士气大振，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胜利在望的喜悦。
　　然而，沈越没有注意到，大师兄在看那份情报时，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一切，都在丁敬山的算计之中。
　　远在后方指挥部里的丁敬山，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着下属的汇报，脸上没有丝毫恼怒，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胜儿，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早在丁胜第一次传递情报时，丁敬山就察觉了儿子的异样。但他没有戳穿，而是将计就计。他需要丁胜取得沈越的信任，更需要通过丁胜，找到那个一直潜伏在沈越身边的“幽灵”。
　　这个“幽灵”，就是大师兄。
　　在大师兄来梁洲城之前就已经找到丁敬山，抛出了诱饵：“我可以亲手毁了沈越，也可以让你如愿以偿。”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有个能要他命的秘密。”
　　丁敬山一下来了兴趣，他不是你的好师弟吗？你竟想要他的命？
　　“是，不仅要他死，我还要让他死在他所爱的人手上，那才痛快呢！”
　　“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
　　彭冲秘密见了宋卓。
　　“你以为你父亲真的只是战死沙场？”彭冲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不，宋卓。你太天真了，是崔伯澋，要不是他的私心和懦弱，救援就不会延误，你的亲生父母就不会死。”
　　宋卓瞳孔骤缩：“你胡说！”
　　“崔伯澋喜欢你母亲”，看着宋卓不可置信的神色，彭冲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想“自你母亲嫁进崔家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是不是很可笑，小叔子觊觎自己的嫂子，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不，你说的是假的。说着就向崔伯澋的院子里跑去。
　　推开门，崔伯澋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工整娟秀，是他母亲的字迹。
　　“你知道吗？我是崔家捡来的，所有人都欺负我，只有大哥和砚溪不嫌弃我，我这一身的本事都是因为他们。”
　　但我的私心让我做了一件后悔的事，“那天我站在断崖边的指挥台上，山下，大哥率领的先锋部队陷入了重围。
　　按照计划，我应该立刻率领援军从侧翼切入，形成夹击之势。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大哥用命换来的战机。
　　可他们手里有无数百姓，他们在看我。
　　隔着硝烟与距离，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那是一种无声的质问，也是一种绝望的期盼。
　　那一刻，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砚溪帮大哥包扎伤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庭院中，和他对饮青梅酒，相视一笑，周遭万物皆虚，唯有彼此真实。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只做那个被庇护的弟弟，不甘心只做那个旁观他们恩爱的路人。
　　如果我现在冲下去，直接劫法场，或许能救下他们。但那样会暴露侧翼，会让大哥陷入更深的死地。
　　如果我先执行夹击计划，歼灭敌军主力，百姓可能会在混战中丧生，但大哥能活，战役能胜。
　　情感告诉我，选后者。那是大哥教我的忠义，是崔家的家训。
　　但理智告诉我，选前者。我要他们活着，这是身为军人的使命，也成了我心安的理由。”
　　是我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但要是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那我娘怎么死的”
　　“是我，自大哥死后，我对砚溪的感情，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像毒草一样疯长。我开始频繁地去找她，借着“照顾故人遗孀”的名义。
　　你生辰那日，我在砚溪的庭院里，借着酒劲，握住了她的手，没想到被成安瞧见。
　　只要她点头，我可以不顾一切带她走，但她没有只是挣脱了我的手，回了屋子。
　　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大火里砚溪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
　　如果成安去揭发我，我会身败名裂，而砚溪自己也会沦为坊间笑柄。
　　但她死了，一切尘埃落定。
　　她是为爱殉葬的烈女，我是痛失挚友的鳏夫。
　　多么完美，多么讽刺。”
　　宋卓双手成拳，纠起他的衣领，一拳向他而去，一阵风打在脸颊，疼痛并未到来。那一拳打在了墙壁上，白皙的骨节瞬间被鲜血染红。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
　　梁洲城的决战前夕，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沈越察觉到了宋卓的异样。他发现宋卓频繁地在夜间外出，且行踪诡秘。更重要的是，他收到消息，日军似乎对他们的伏击计划了如指掌，几次进攻都避开了主力，直插要害。
　　“内部有鬼。”沈越在心中做出了判断。他的目光扫过指挥所里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宋卓身上。
　　当晚，沈越单独留下了宋卓。
　　“宋卓，你还记得你曾经守护过的梁洲城和百姓吗？”沈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宋卓低着头，手紧紧握着茶杯：“记得。”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沈越突然逼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出卖梁洲城，出卖成千上万的百姓！”
　　宋卓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是！”
　　“为什么这么做？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宋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上。他直视着沈越，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字字诛心：
　　“如果我说，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杀崔伯澋呢？你会帮我吗？”
　　沈越瞳孔骤缩，震惊如潮水般涌过眼底，随即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取代。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彻骨的冷漠。
　　“做不到？”宋卓轻笑一声，笑意愈发凉薄，“既然你做不到，我又凭什么把命交到你手里？沈司令，这世道想帮我报仇的人多的是，只要能达到目的，我不在乎手段，更不在乎……是谁。”
　　“宋卓！”沈越怒吼出声，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他向前一步，想要抓住宋卓的肩膀，却在触碰到对方衣角的瞬间停住，像是怕烫手一般收回了手指。
　　怒火过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哀求：“回头吧。这条路走下去，你会死的。”
　　“死？”宋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是压抑已久的疯狂与决绝，“沈越，你总是这么自大，以为掌控了一切，以为能掌控我。我告诉你，我回不了头，也绝不会回头！求你，放过我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沈越心头。他看着宋卓，目光从愤怒转为一种近乎悲凉的深情与执拗。
　　“在今日之前，我从未想过放手。”沈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哪怕我知道你不爱我，哪怕你心里装着仇恨……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总觉得，总有一天，我能捂热这颗心。”
　　宋卓闻言，身形微僵。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刺破沈越最后的幻想：“沈越，你明知我不爱你，却还要用这种名为‘爱’的枷锁囚禁我。我是该说你愚蠢，还是该说你……卑鄙？”
　　“蠢？卑鄙？”沈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眶通红，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是，是我蠢，是我卑鄙。是我瞎了眼，早该发现你宋卓根本就没有心。如果早知道有一天你会为了报仇不惜勾结日本人……”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移向腰间的配枪，动作慢得令人心惊。
　　宋卓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如纸，语气却低沉而平静，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是啊……你早该杀了我。”
　　砰——！
　　沈越持枪的手微微颤抖，枪口还冒着缕缕白烟，眼神空洞而绝望。
　　“你自由了。从此岁岁年年，山水万重，此生……不见。”
　　梁洲城开战前夕，贺知意始终不肯信丁胜会重回丁敬山身侧。她攥着最后一点侥幸去问宋卓，耳边嗡嗡响着什么，独独“他负责送回情报”这几个字钻进耳膜，悬了月余的心，终于落回了腔子里。
　　她在后街等到丁胜，两人隔了月余的生死猜忌，甫一靠近就紧紧相拥。贺知意鼻尖蹭着他颈间的粗粝胡茬，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我就知道”，枪声突然炸在耳边。
　　贺知意抬头，看清了墙角彭冲还举着枪的手，警笛声恰在此时划破后街的宁静，打乱了彭冲补枪的动作。
　　丁胜的下巴抵在贺知意的肩膀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拥住他的爱人“是的，我……抓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双膝跪在发烫的地上，手掌按不住喷涌的血，只能把他抱得更紧，泪水混着血沫糊住了视线。
　　贺知意的手越抱越紧，他的手猛然一松，铛！金属的碰撞地面的脆响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一个泛着银光的圆环赫然映入眼帘，是那枚她还没来得及戴上的戒指。
　　她脱下依旧干净的白色高跟鞋，光着脚走在炙热的黄灰色地面，背上背着仿佛陷入沉睡的丁胜。
　　“救命啊！来人啊！”她一步步挪着，嘶哑的求救声撞在空旷的后街，碎成一片温热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