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与你共白头》余酒听雨

18、荒雪埋旧名 我等你

　　雨丝如织，将青石板路浸得发黑。曹班主的灵堂还未撤去，白幡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阿玖此刻飘摇无依的命运。
　　“阿玖，拿着这个。”
　　尤成安蹲下身，替阿玖整理好衣服领口，塞给他一个布包，眼神温润如玉，透着令人信服的关切，“城里兵荒马乱，戏班子也快不行了，你一个小孩子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我托人打听了，我有个远房表叔在邻县开茶楼，想找个帮衬的。这路费你收好，到了那儿，报我的名字，他会照应你。”
　　眼珠一转“师父说了，戏要唱下去，这是咱吃饭的本事！”
　　十三岁的阿玖攥着那带着体温的布包，眼眶通红，对着尤成安重重磕了三个头：“谢谢大师兄。”
　　他不知道，尤成安转身踏入雨幕时，嘴角勾起的那抹冷笑有多冰冷；更不知道，那辆送他去“邻县”的马车，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走，而是将他扔在了百里之外的荒镇路口。
　　阿玖在路边等了三天。直到布包里的大洋被偷光，直到希望被饥饿啃噬殆尽。
　　为了活命，他只能重拾旧业。他在破庙前搭了个简易台子，唱起《霸王别姬》。嗓音清亮，身段柔美，本是角儿的好苗子。
　　然而，世道变了。曾经的角儿，如今成了人人唾弃的“下九流”。
　　“哪来的野狗？戏子也配在这地面上出声？”几个满脸横肉的路霸踹翻了他的台子。为首的刀疤脸一脚踩在阿玖纤细的手指上，骨节发出脆响，狞笑道，“老子说你不能唱，你就得把嘴闭上！再唱，剁了你的手！”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冷漠旁观。阿玖被揍得鼻青脸肿，扔进了臭水沟。从那以后，荒镇再无阿玖的歌声，只有一个衣衫褴褛、在垃圾堆里翻食的小乞丐。
　　腊月的雪下得特别大，阿玖蜷缩在宋家公馆后巷的墙角，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这孩子，倒是可怜。”
　　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凉意的声音响起。阿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双绣鞋停在他面前。往上，是一身考究的大衣，再往上，是一张轮廓柔和的脸。
　　宋夫人蹲下身，并没有嫌弃阿玖身上的污秽，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阿玖嘴角的血渍。
　　“愿意跟我走吗？”宋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不让你唱戏给那些人听。我让你读书，教你辨是非，也教你……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阿玖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混着雪水滑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终于有人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点了点头，虚弱地抓住了宋夫人的衣袖。
　　将他带回温暖的屋内，吩咐仆人备热水和干净衣物。当阿玖洗净污垢，换上崭新的棉袍站在镜子前时，宋夫人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清秀的脸，淡淡说道：“阿玖这个名字，太苦了。从今天起，你姓宋。”
　　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阿玖的肩膀：“既然我救了你，你便是我宋家的人。至于字……单字卓吧。愿你日后，立足于此，卓尔不群，我没有孩子，你愿意做我的儿子吗？”
　　阿玖点点头。
　　阿玖——不，现在的宋卓，茫然地点头。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不仅意味着新生，更意味着他将彻底切断与过去的联系。
　　而那个将他推入深渊的尤成安，此刻正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宋家大门缓缓关闭，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
　　宋卓踏入院落的时候，手背还在隐隐作痛，冷风卷着院角的雪沫刮过脸，他攥紧了藏在袖管里的字条，推开门时沈越恰好抬眼。
　　四目相撞的刹那，宋卓紧绷的脊梁轰然塌了。
　　在崔伯澋面前咬着牙撑着问完所有话，可看见沈越那双满眼都是自己的眼睛时，滚烫的眼泪砸在青布衫上，他几乎是跌撞着扑进对方怀里，声音哑得发颤：“沈越。”
　　沈越手臂一捞就扣紧了他的后背，掌心按住他后颈，另一只手拉着他的手怕碰疼了又舍不得放，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软，胸腔的震动顺着布料传进宋卓耳里：“都过去了，阿卓，我在。”
　　等哭声慢慢压下去，宋卓从他怀里退出来，指尖捻开皱巴巴的字条，把崔伯澋的策反计划一字一句说给沈越听。油灯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笔直，他抬眼时瞳孔亮得吓人：“我去做那颗暗探。丁敬山让彭冲来找我，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不行。”沈越几乎没有犹豫，掌心按住他的肩，力道重得像要嵌进骨头里，“这是往虎口里钻，出了半点差池，我怎么办？”
　　“你能带着弟兄们在前线拼杀，堵着日寇不往关内走，我就不能在后方替你们撕开一道口子？”
　　宋卓往前凑了半步，脊背挺得越发直，“从和你在一起那天起，我就没怕过死。我不要拖一直被你保护着，我想跟你一起守着这城，守着我们的家。让我去。”
　　沈越喉结滚动了两下，指尖抚上他还带着凉意的脸颊，担忧在眼底翻涌着，终究慢慢凝成了决绝。他拇指擦过宋卓的眼尾，声音低而沉：“好。但你记住，你要好好的，等我亲自来接你。”
　　宋卓望着他，弯了弯眼，安然一笑：“我等你。”
　　下一秒，屋中骤然拔高了声调——摔杯声混着争执劈里啪啦撞出去，宋卓的质问声被沈越的怒喝紧跟着压下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刺破雪夜，惊得屋外的人顿住了脚。
　　声音清清楚楚顺着风，飘进了斜对面茶楼里。丁敬山端着茶碗笑了笑，对身边的彭冲说：“你看，我说了，宋卓放不下仇恨的，这下他也该投靠咱们了。”
　　夜色把崔伯澋书房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檀香缭绕的书桌前，背对着门口的女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了身。
　　崔伯澋鬓角的白发沾着些微潮气，看见站在屋中央的纪时云，重重叹了口气，手按在桌角的青花笔洗上，指尖泛着白：“时云，你真的想清楚了？这不是闹着玩的，掉进泥坑里，就可能再也爬不出来了。”
　　纪时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青布的衣角，指腹都被布料摩挲得发涩，她抬眼看向崔伯澋，眼眶泛红声音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崔伯伯，我想清楚了。成安他……做了对不起中国人的事，我们欠了这么多血债，总得有人出来赎罪。”
　　“成安走错了路，跟我也脱不了干系，现在让你为我当年的错送命，我……”崔伯澋喉间发堵。
　　纪时云往前踏了一步，从领口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银怀表，那是尤成安当初留给出任务的同志、后来又被他亲手害死的遗物。“崔伯伯，不怪你，是他自己走错了路。”
　　她把怀表轻轻放在崔伯澋的书桌上，表盘上还留着她体温的温度：“宋先生那边我已经接上头了，我会回到成安身边。我进去之后，会把他们的清剿计划按时送出来，就当是……尤成安欠那些弟兄的命，我一点点还。”
　　崔伯澋盯着那块怀表，沉默了好久，伸手捂住了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们，更是对不起那些屈死的弟兄……”
　　“我不怕。”纪时云挺直了脊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咬着唇抹掉，“只要能多杀几个鬼子，多救几个同志，我死了也值。就算我死了，也能对得起那些被成安害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