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雨夜与体温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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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暴雨如注。
谢知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书房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孤独而压抑。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谢总，王总的饭局已结束，对方似乎对合作条款还有些疑虑，需要明天再约一次详谈吗？】
谢知言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雨势很大，能见度极低。这种天气，那个小混蛋应该早就到家了吧？
想到谢辞，谢知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晚饭时那句“我最喜欢你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他试着用工作麻痹自己，但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在眼前扭曲变形，最终都汇聚成一张带着雀斑的笑脸。
“嗡——”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工作消息，而是家里的智能门锁推送的【有人开门】提示。紧接着，监控画面自动切换到玄关视角——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是谢辞。
谢知言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画面里，谢辞把湿透的帆布包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脱下同样湿透的外套，露出里面被雨水浸透的米白色毛衣。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而清晰的轮廓，锁骨处那片皮肤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在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知言的手指收紧，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下一秒，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冲出书房。
电梯下降的三十秒里，谢知言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蠢货为什么不打车？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跑出去？他知不知道感冒了有多难受？
电梯门一开，他就冲进了暴雨里。
黑色的奥迪A8在雨幕中疾驰，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谢知言甚至没有打开雨刷器的最高档位，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道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破膛而出。
二十分钟后，公寓楼下。
谢知言几乎是踹开车门冲上去的。他没有打伞，昂贵的西装很快被雨水浇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但他顾不上这些，径直冲向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胃部一阵抽搐。
叮。
门开了。
谢知言冲出电梯，指纹锁识别成功的提示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推开家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湿透的衣服和书包，茶几翻倒在旁边，水果和酸奶泼了一地。而谢辞正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画板，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在打颤。
“谢辞！”
谢知言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沙发上的身影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谢辞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哥……”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知言几步跨过去，蹲在沙发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
隔着一层湿冷的皮肤，那热度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谢知言的声音冷得掉渣，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扔在一边，然后用干燥的大手握住谢辞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温度，“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
“我……我想给你个惊喜……”谢辞吸了吸鼻子，眼神有些涣散，似乎烧糊涂了，“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我想……想去接你……给你送伞……”
谢知言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少年眼里强撑的笑意，看着他怀里那个用防水袋仔细包好的画板——那是谢辞今天在学校画的，说是要送给他当生日礼物（虽然离谢知言的生日还有三个月）。
一股酸涩的暖流混杂着尖锐的刺痛，狠狠撞在心脏上。
这个傻子。
“接我？”谢知言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伸手拨开谢辞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我没事……”谢辞试图坐直身体，却因为一阵眩晕又倒了回去，额头抵在谢知言的肩膀上，“哥，我头晕……”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带着病中特有的潮湿和滚烫。
谢知言深吸一口气，不再废话，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谢辞轻得不像话，像一团燃烧的火炭，烫得谢知言手臂肌肉紧绷。他抱着人快步走向主卧，踢开房门，将谢辞小心地放在床上。
“躺好，别动。”
谢知言扯过被子把人裹严实，然后转身冲进浴室，接了一盆热水，又翻出退烧药和体温计。
回到床边时，谢辞已经烧迷糊了，正无意识地扯着领口的扣子，嘴里喃喃着什么。
“39度8。”谢知言看着电子体温计的读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坐在床边，拧干热毛巾，敷在谢辞滚烫的额头上。然后是脖颈，手腕，脚心……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不像他。
“哥……”谢辞忽然睁开眼，眼神迷离地望着他，“是你吗？”
“是我。”谢知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睡吧，我在。”
“哥，你别生气……”谢辞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似乎想抓住什么，“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我只是……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在雨里……”
谢知言握住那只乱抓的手。
掌心里的手指纤细冰凉，只有指尖还带着一点病态的灼热。
“我没生气。”谢知言说，拇指轻轻摩挲着谢辞的手背，“睡吧。”
“那你陪我。”
“好。”
“不准走。”
“不走。”
谢辞似乎满意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没过多久，他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嘴里说着胡话。
“哥……你以前也这样……我发烧的时候……你抱着我……说不会丢下我……”
谢知言的动作僵住了。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呓语猛地冲开。
是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雨天。谢辞发高烧，烧到抽搐。他抱着滚烫的小小身体，在雷声轰鸣的夜里一路狂奔到医院。急诊室的医生说他迟到了半小时，如果再晚一点，孩子就可能烧坏脑子。
那天晚上，他也像现在这样，坐在病床边，握着那只小手，一遍遍地重复：“哥在，哥不走，哥不会丢下你。”
原来他都记得。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记得。
谢知言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谢辞的手背上。
不是雨，不是汗。
是眼泪。
谢知言猛地抬起头，用手背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湿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沾着一点水渍，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泛着微光。
他居然哭了。
因为一句病中的胡话，因为一个烧得神志不清的傻子。
“谢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剧毒的果实。
就在这时，床上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烧得通红的脸上，嘴角竟然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哥……你哭了？”
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清醒。
“没有。”谢知言立刻否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但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你哭了。”谢辞固执地重复，挣扎着抬起手，冰凉的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上谢知言湿润的眼角，“哥，别哭……我不疼……”
指尖的触感冰凉而柔软。
谢知言猛地抓住那只手，用力按在自己脸上。
“疼不疼，你说了不算。”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边缘，“谢辞，你听着，你要是敢有事，我就……”
他就怎么样？
他找不到威胁的词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威胁到他的，只有眼前这个人的安危。
“你就怎么样？”谢辞轻声问，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雨夜中燃烧的鬼火。
“我就把你锁起来。”谢知言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锁在这个房间里，哪里也不准去，什么人也不准见。你信不信？”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宣告。
是压抑多年的控制欲终于冲破理智的防线，露出狰狞的獠牙。
谢辞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狡黠的、算计的笑，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带着泪意的、近乎虔诚的笑容。
“我信。”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哥，我一直都信。”
说完，他主动凑上前，滚烫的额头抵上谢知言的额头，呼吸交融，不分彼此。
“哥，你吓到我了。”谢辞轻声说，语气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你居然会害怕我出事。”
谢知言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谢辞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烧得他理智全无。也能感觉到少年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膛。
“睡吧。”谢知言说，声音疲惫至极。
“嗯。”
谢辞乖乖躺好，却依旧紧紧抓着谢知言的手指，不肯松开。
谢知言没有挣脱。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大床，任由那只手拽着自己，像一条拴在岸边的船。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但在这个被灯光照亮的房间里，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
谢知言缓缓睁开眼。
谢辞睡着了。烧似乎退下去了一些，脸颊不再那么通红，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谢知言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起身去浴室接了一盆温水。
他拧干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谢辞额头和脖颈的汗水。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注意到那个画板。
它被随意地靠在床头柜上，防水袋已经被拆开了。谢知言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画纸上是一幅素描。
画的是他。
不是平时的西装革履，而是穿着家居服，坐在书房里看文件的侧影。光影处理得很细腻，连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光都细致地描绘了出来。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给我的太阳。】
谢知言的手指猛地收紧。
太阳。
他是他的太阳。
那个在漫长寒冬里唯一的光源，那个在冰冷雨夜里唯一的避风港。所以谢辞才会不顾一切地扑向雨幕，才会在这个该死的雨夜里，像个追逐太阳的飞蛾一样，义无反顾地燃烧自己。
“傻子……”谢知言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再次泛起酸涩的热意。
他把画板轻轻放回原处，然后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谢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谢知言伸出手，将人连同被子一起圈进怀里。
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也是一个充满无力感的姿势。
他低头，嘴唇轻轻印在谢辞汗湿的发顶。
“谢辞。”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窗外的雨声里，“别离开我。”
“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雨夜与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