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监控与玫瑰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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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五十七分，谢知言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一场秋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潮湿的雾气里。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几位高管正襟危坐，汇报第三季度的财报数据。谢知言坐在长桌尽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淡地扫过投影仪上的数字。
“海外市场的投入产出比低于预估，下季度砍掉三分之一预算。”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东南亚那边的新负责人，换成陈总监。”
“是，谢总。”财务总监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工作号码，也不是助理的提醒，而是来自家里的监控系统——一条自动推送的移动侦测警报。画面显示的是公寓客厅的摄像头，时间戳就在三分钟前。
谢知言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画面放大。
客厅里，谢辞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换下了那件深灰色衬衫，现在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领口滑落到肩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还有一瓶打开的酸奶。
一切正常。
但谢知言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因为谢辞的姿势很奇怪——他侧躺着，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天花板某处。那是客厅角落的一个装饰品，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谢知言知道，那其实是一个微型摄像头的伪装外壳。
那是他上个月安装的。
“谢总？”市场部经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继续。”谢知言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投影仪，仿佛刚才的分神从未发生。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谢辞在拍什么？他发现了摄像头吗？还是说，他以为摄像头是坏的，所以在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
会议在五点半准时结束。高管们鱼贯而出，助理抱着文件夹跟在最后，轻声提醒：“谢总，晚上七点和恒隆的王总有个饭局，需要我现在安排司机备车吗？”
“推迟到八点半。”谢知言解开西装扣子，站起身，“我六点有事，提前走了。”
“好的。”
助理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办公室的门。
谢知言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过度紧绷的痕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监控软件的回放功能。
时间倒退回下午四点。
画面里，谢辞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他一边吃一边在客厅里晃悠，看起来百无聊赖。走到摄像头下方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谢知言屏住呼吸。
只见谢辞仰起头，盯着那个伪装成装饰品的摄像头，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谢知言心跳骤停的动作。
谢辞抬起手，对着摄像头挥了挥。
不是随意的挥手，而是很有节奏的三下——左、右、上。
那是他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看到你了”。
谢知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以为这个暗号早就随着父母的离世被封存在了记忆深处，没想到谢辞还记得。
紧接着，更过分的事情发生了。
谢辞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转身跑回卧室，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瓶谢知言常用的须后水。
谢辞拧开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
他把瓶子倾斜，倒出一些在手心，接着缓缓涂抹在自己的脖颈和锁骨上。
动作慢条斯理，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抬头看向摄像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知言读懂了。
他说的是：“哥，香吗？”
轰——
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谢知言猛地将手机扣在桌面上，金属边框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太超过了。
这已经超出了试探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那个小混蛋，他不仅发现了摄像头，还故意演给自己看。他在告诉谢知言：我知道你在监视我，但我不在乎，我甚至很享受被你注视的感觉。
谢知言闭上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谢辞仰起的脖颈，滑动的喉结，涂抹着透明液体的白皙皮肤，还有那双盛满了笑意和恶意的眼睛。
“嗡——”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微信，来自谢辞。
【哥，我放学啦，在校门口等你哦^_^】
后面还附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的谢辞站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在他肩头。他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领口依旧松垮，鼻尖上点缀着几粒可爱的雀斑，笑得一脸灿烂。
看起来纯真无邪。
只有谢知言知道，这张笑脸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机。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向电梯。
六点十分，谢知言的车停在校园对面的马路边。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谢辞正靠在树边等他，手里提着一个画板，另一只手在玩手机。夕阳的余晖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无害。
像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的流浪猫。
谢知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就在他的脚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谢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马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少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谢知言看到了让他瞳孔骤缩的一幕。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从校门里走出来，似乎是谢辞的同学。那人自然地走到谢辞身边，说了句什么，然后伸手——
拍了拍谢辞的肩膀。
动作很轻，看起来像是熟人间的随意互动。但在谢知言眼里，那个触碰简直刺眼得如同烙铁。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车钥匙，金属齿尖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迈步穿过马路。
“哥！”谢辞小跑着迎上来，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今天这么早？”
“嗯。”谢知言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谢辞的头顶，冷冷地扫向那个还站在原地的黑衣男生。
那男生似乎察觉到了不善的目光，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谁啊？”谢知言状似随意地问，帮谢辞把画板放进后备箱。
“哦，就我们社团的学弟，叫周子轩。”谢辞浑然不觉，系着安全带，歪头看他，“怎么了哥，你认识？”
“不认识。”谢知言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以后少跟不熟悉的人走太近。”
“知道啦，老妈子。”谢辞笑着吐槽，伸手去调电台。
他的手肘不经意地擦过谢知言的手臂，带起一阵微弱的电流。谢知言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厢内气氛微妙。谢辞似乎心情不错，跟着电台里的流行歌哼唱，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谢知言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紧绷，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红灯。
漫长的等待。
谢辞忽然开口：“哥，你今天开会累不累？”
“还好。”
“那……晚上吃什么？”谢辞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想吃火锅。”
“不行，上火。”
“那日料？”
“生冷，伤胃。”
“那……”谢辞拖长了语调，似乎在思考，“回家煮粥给你喝？”
谢知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谢辞。少年眼里盛满了期待和一点点狡黠，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
“你会煮粥？”谢知言挑眉。
“不会啊。”谢辞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嘛，网上都有教程。而且……有哥在旁边指导，肯定能学会。”
指导。
这个词让谢知言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谢辞还很小，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抓着勺子，把米糊糊弄得满脸都是。他站在旁边，耐心地握着那只小手，一遍遍教他怎么舀起食物。
那时的触感柔软温暖，带着奶腥气和信任。
现在的触感却带着钩子。
“你想学什么？”谢知言问，声音有些哑。
“学什么都行。”谢辞凑近了一些，呼吸拂过谢知言的耳廓，“只要是哥教的。”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谢知言猛地回过神，踩下油门。车子窜了出去，谢辞因为惯性向后靠去，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坐好。”谢知言低声呵斥，耳根却有些发红。
“哦。”谢辞乖乖坐好，嘴角却悄悄扬起。
他知道，他赢了。
晚上七点二十，公寓里。
谢知言坐在书房里处理邮件，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门开了，谢辞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两碗白粥，两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两个煮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哥，吃饭啦。”谢辞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顺势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下，盘腿，仰头看他，“我煮的哦，虽然有点稠了，但是味道还可以！”
谢知言放下平板，走过去坐下。
确实有点稠，几乎快成米饭了。但味道不咸不淡，刚好入口。
“还行。”谢知言评价道，拿起勺子。
“那当然，我可是天才。”谢辞得意地扬起下巴，也开始喝粥。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餐，只有勺子碰撞碗壁的轻微声响。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吃到一半，谢辞忽然放下碗，神秘兮兮地说：“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谢知言抬眼。
“我今天在学校，被一个学长告白了。”
谢知言握着勺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放下勺子，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就那个周子轩啊。”谢辞咬着筷子，一脸苦恼，“他说我可爱，想追我。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就很难过地走了。”
“你有喜欢的人了？”谢知言重复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啊。”谢辞点点头，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落回到谢知言脸上，“而且，那个人脾气特别差，特别爱吃醋，特别喜欢管着我。”
谢知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谢辞，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但谢辞的表情太过坦然，眼神太过清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他喜欢你吗？”谢知言问，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谢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好像很纠结，有时候对我很好，有时候又对我很凶。我觉得……他可能还没准备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啊……”谢辞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会一直等他啊。反正，除了他，我也不会喜欢别人了。”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谢知言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灯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和坚定。这一刻，谢知言忽然有种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
那时谢辞也是这样看着他，说：“哥，你别走，我害怕。”
而现在，谢辞说的是：“哥，我会一直等。”
谢知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吃完把碗洗了。”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去洗澡。”
“诶？”谢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哥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谢知言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
“谢辞。”
“嗯？”
“那个人……”谢知言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最好值得你等。”
说完，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谢辞带着笑意的声音：
“值得的，哥。我最喜欢你了。”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谢知言的心脏。
他靠在浴室冰冷的瓷砖墙上，任由花洒的热水冲刷全身。水汽氤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少年，站在监控摄像头下，无声地对他说：
“哥，香吗？”
是的。
很香。
香得让人想毁掉一切，也想独占一切。
谢知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摘下早已模糊的金丝眼镜。
镜中的自己，眼神疯狂，面目全非。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小混蛋所赐。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监控与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