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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纽扣与体温 无 ...

  •   早晨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谢知言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是被渴醒的。

      昨夜睡得极差,梦里全是破碎的玻璃杯和潮湿的呼吸声。醒来时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金丝眼镜被压歪在枕头边,右脸颊留下了明显的枕印。

      他揉了揉眉心,坐起身。

      主卧的门虚掩着,走廊尽头传来细微的响动——是厨房的方向,有人在煎蛋。

      谢知言披上一件家居服,推开房门。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谢辞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身上依旧穿着昨晚那件属于他的深灰色衬衫。

      衬衫下摆刚好遮到大腿中部,两条笔直的腿裸露在外,脚上趿拉着谢知言的皮质拖鞋——那双拖鞋对他来说显然太大了,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啪嗒的声响。

      “哥,你醒了?”

      谢辞头也不回,手腕灵活地一翻,锅里的溏心蛋完美翻面,金黄的蛋液在蛋白里微微颤动,看起来火候正好。

      谢知言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视线落在谢辞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露在衬衫领口外,在晨光里白得晃眼,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而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明显是解开的,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窝。

      那是他的衬衫。

      穿在一个本该和他保持距离的弟弟身上。

      “咖啡好了,在你桌上。”谢辞关火,把煎蛋盛进盘子,又淋上少许黑胡椒酱汁——这是谢知言喜欢的口味。

      餐桌上果然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旁边摆着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和两份培根。

      谢知言走过去坐下。

      咖啡的温度刚好,入口微苦,回甘带着坚果的香气。是那家他常买的精品咖啡豆,谢辞居然记得研磨度和冲泡时间。

      “几点起来的?”谢知言问,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六点吧。”谢辞端着盘子走过来,顺势在他对面坐下,两条腿在桌下不安分地晃荡,“本来想叫你睡懒觉的,但看你昨晚好像没睡好。”

      谢知言抬眼。

      谢辞正托着腮看他,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兄长的弟弟。但桌下的脚却悄悄伸过来,用脚趾轻轻蹭了蹭谢知言的脚踝。

      隔着棉质家居裤,那触感若有若无,像羽毛搔刮神经末梢。

      谢知言猛地收回脚。

      “坐好。”他放下咖啡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坐得很好啊。”谢辞无辜地眨眨眼,脚却变本加厉,顺着谢知言的小腿往上滑了一段,在膝盖处停下,轻轻点了点。

      谢知言握着杯柄的指节泛白。

      他忽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吃完了吗?”谢知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没……”谢辞咬着叉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就快点吃。”谢知言转身朝卧室走去,步伐略显仓促,“还有二十分钟出门,别迟到。”

      “哦。”

      谢辞乖巧地应着,低头继续切盘子里已经凉掉的煎蛋。没人看见的角度,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

      七点二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寓。

      谢知言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身修长,停在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上。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车边点了支烟。

      尼古丁的味道在密闭的车库里弥漫开来,稍稍平复了他有些躁动的情绪。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谢辞钻了进去。

      “哥,你抽烟了?”谢辞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

      “偶尔。”谢知言掐灭烟,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坐进驾驶座。

      车内空间狭小,混合着皮革味、烟草味,还有谢辞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谢知言发动汽车,引擎低吼一声,驶出车库。

      早高峰的路况拥堵不堪。

      红灯。

      漫长的等待。

      谢知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目光盯着前方停滞的车流。余光里,谢辞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侧脸轮廓。

      “哥。”谢辞忽然开口。

      “嗯?”

      “我昨晚梦见你了。”

      谢知言敲击方向盘的手指停住。

      “梦见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梦境。

      “梦见小时候,爸妈刚走那会儿。”谢辞把手机放到一边,侧过身子面对他,眼神有些恍惚,“你抱着我,说‘阿辞不怕,哥在’。”

      谢知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段日子确实艰难。父母车祸离世,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被丢进偌大的房子里,像两艘失去锚点的船。那时候谢辞才十岁,夜里经常惊醒,哭着爬进他的被窝。

      他记得每一个寒冷的夜晚,怀里那个颤抖的小身体,记得每一次安抚时落在额头的轻吻,记得自己一遍遍重复的那句承诺。

      “都过去了。”谢知言说。

      “没过去。”谢辞摇头,声音很轻,“我一直记得。所以……哥,谢谢你。”

      谢知言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悲伤的往事。但谢知言知道,那水光下一秒就会变成算计——果不其然,下一秒,谢辞的手就搭上了他的手臂。

      “哥,你手好凉。”谢辞皱眉,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腕,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那只手,轻轻搓了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烫得惊人。

      谢知言想抽回手,却被谢辞握得更紧。

      “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谢辞笑眯眯地看着他,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暧昧地划了两下,“绿灯了,哥,开车。”

      谢知言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缓慢移动的车流,但他的心思却彻底乱了。

      手腕上还残留着谢辞指尖的温度和触感。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也是血管最浅的地方。谢辞的手指像一条狡猾的蛇,缠绕着他的血管,一寸寸收紧。

      “今天下班我去接你。”谢知言忽然说。

      “啊?”谢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用啦,我和同学约了吃饭。”

      “哪个同学?”

      “就……社团的几个朋友。”谢辞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有个学长人挺好的,上次活动还帮我搬道具呢。”

      谢知言握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哪个学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几分。

      “林旭啊,你不认识的。”谢辞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说,“他人可细心了,知道我不能吃香菜,上次聚餐特意叮嘱服务员给我单独上一份……”

      “以后少跟他来往。”谢知言打断他。

      “为什么?”谢辞瞪大眼睛,一脸无辜,“人家是好人啊。”

      “没什么为什么。”谢知言目视前方,下颌线绷紧,“我说不行就不行。”

      车内陷入沉默。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谢辞低下头,手指绞着衬衫下摆——那是谢知言的衬衫,袖口长长地垂下来,盖住了半个手掌。

      半晌,他很小声地说:“哥,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谢知言没有回答。

      车子在谢辞学校门口停下。

      正是上课高峰期,校门口人来人往。谢辞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谢知言。

      “哥,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别皱眉。”谢辞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谢知言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不好看。”

      指尖微凉,触感一闪而过。

      谢知言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谢辞微微蹙眉。

      “记住我说的话。”谢知言盯着他,一字一顿,“离那些人远点。”

      “知道了。”谢辞顺从地点头,眼神却闪烁了一下,“哥,那你晚上来接我吗?”

      “……看情况。”

      谢辞笑了。

      他凑过去,在谢知言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那我先走啦,哥再见。”

      说完,他利落地推门下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校园。

      谢知言坐在车里,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呼吸。

      他缓缓降下车窗,看着那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阳光落在那人身上,像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单薄,脆弱,又美好得让人想摧毁。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九点有董事会会议。

      谢知言收回视线,升起车窗。

      车内重新封闭,空气迅速升温,混合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是他惯用的木质调香水味,冷冽克制;另一种是谢辞身上那股甜腻的、带着奶味的沐浴露香气。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谋杀。

      谢知言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谢辞刚才提到的那个名字——林旭。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的节奏乱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谢知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帮我查个人,叫林旭,在XX大学艺术系。”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

      “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谢知言将烟蒂扔出窗外。

      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熄灭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

      就像某些不该存在的感情,明知灼人,却还是忍不住要点燃。

      谢知言发动车子,驶离校门口。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熙攘的人群中。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真的消失。

      无论他去哪里,无论他身边站着谁,只要他想,只要他伸手——

      那个人终究会回到他掌心里。

      就像昨晚那个玻璃杯。

      打碎了,碎片也还是他的。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纽扣与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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