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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闯入者与未完成的缝合 陈医生旋开 ...

  •   周五早晨七点二十分,保洁员周姨用万能门卡刷开1302室的房门时,最先闻到的是一股铁锈味。

      那味道很淡,混在昂贵的雪松香薰里,像一条潜伏的毒蛇。她以为是业主切水果划伤了手,没太在意,换上鞋套走进客厅。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几缕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她走到主卧门前,习惯性地敲了敲,没人应。她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谢先生?小谢?”她提高声音喊了两句,依旧只有死寂回应。

      周姨有点不安。这家人怪得很,男的长得斯文,眼神却像冰锥;小的那个更是,看着乖,笑起来却让人后背发凉。上次她来打扫,在废纸篓里见过沾血的棉球和撕碎的、写着奇怪字句的便签。她犹豫了一下,掏出对讲机正要呼叫物业,身后电梯“叮”地一声响了。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银边眼镜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她有些眼熟的医疗箱。

      “陈医生?”周姨认出了他,上次他和班主任一起来过。

      陈医生点点头,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虚掩的大门和周姨手里的对讲机。“周姨,你怎么在这儿?谢先生在家吗?”

      “敲半天门没人应,门反锁着……”周姨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陈医生,我跟你说,这屋里味道不对,有点像……血腥气。”

      陈医生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再废话,放下医疗箱,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那是上次谢知言遗忘在诊所的备用钥匙,他本该归还,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看来,万一还是来了。

      他上前一步,将钥匙插入锁孔。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玄关被放大。周姨屏住呼吸。陈医生转动钥匙,听到锁舌弹开的轻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门推开——

      主卧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更多的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一幅让周姨瞬间捂住嘴、差点呕吐出来的景象。

      谢辞趴在床上,上半身赤裸,脊椎线条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座苍白的山脉。而在他身侧,谢知言坐在床沿,穿着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把外科手术钳,正夹着一根细长的、闪着冷光的弯针。针上穿着深色的丝线。而那根针,正从谢辞颈侧那片模糊的血肉中穿过。

      一针,又一针。动作平稳、精准,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韵律感。丝线拉紧,皮肉被勒出整齐的褶皱,像某种古老而残酷的缝合仪式。血珠顺着针脚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出妖异的图案。

      谢知言听到开门声,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脸,镜片反射着晨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出去。”两个字,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周姨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在墙上,又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连鞋套都忘了脱。

      陈医生没有动。他站在门口,医疗箱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着眼前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搅,职业素养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不是急救,这不是处理伤口。这是……这是虐尸般的“创作”。

      “谢知言,”陈医生的声音干涩,带着极力压制的怒火,“你在干什么?”

      这时,谢辞动了动。他似乎很清醒,甚至微微侧过头,露出那张被冷汗浸湿的脸。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嫣红得不正常,嘴角勾起一个虚弱又满足的弧度,看向陈医生。“陈医生……早啊……”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哥……在帮我……缝好……掉了的疤……”

      谢知言终于停下了动作。他将弯针丢在旁边铺着无菌纱布的托盘里,指尖捏着那根已经缝了七八针的丝线,轻轻拉紧,打了一个漂亮的、外科医生特有的方结。然后,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陈医生。他的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早该想到是你。”谢知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把钥匙,你没还。”

      “因为你根本没打算让人还!”陈医生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上前几步,却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什么,“谢知言,你看清楚你在做什么吗?那是活人!你在用缝肌腱的手法缝表皮!你知不知道这会导致组织坏死、感染、败血症?!”

      “我知道。”谢知言的回答平静得可怕。他拿起旁边的剪刀,剪去多余的线头,动作优雅得像在修剪花枝。“表皮对合不良,疤痕会增生,会丑陋,会脱落。我不允许。”他侧过头,看着谢辞颈侧那排整齐的、像黑色蜈蚣一样的缝线,眼底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满意,“这样,才牢固。这样,才不会掉。”

      谢辞配合地蹭了蹭他的膝盖,像只讨赏的猫。“哥缝得一点都不疼……比我自己抠的……好看多了……”

      陈医生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着谢辞那双空洞又幸福的眼睛,看着谢知言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终于明白,语言和法理在这里已经失效。这两个人,已经构建了一套完全封闭、自洽的、以毁灭为养料的生态系统。

      “谢辞,”陈医生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他蹲下身,与床上的少年平视,“你知道这很危险吗?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伤害你!跟我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真正的医院……”

      谢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猛地缩回谢知言怀里,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抵着谢知言的胸膛,眼神变得阴鸷而警惕,像护食的幼兽。“不走。”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哪儿都不去。我哥缝的,我就要这个疤。陈医生,你出去。你再不走,我就把我哥缝的线扯掉,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危险。”

      他说着,真的抬起手,指尖去抠那排新鲜的缝线。谢知言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腕骨发白。但他没有斥责,只是低头,吻了吻谢辞汗湿的额角,用一种近乎宠溺的语气说:“乖,别动。医生不懂,我们不用理他。”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陈医生。那眼神,是陈医生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的、纯粹的、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冰冷杀意。

      “陈医生,”谢知言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门在那边。你可以选择自己走出去,或者,我打电话给保安,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个私闯民宅、意图骚扰我弟弟的疯子。”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谢辞颈侧的缝线,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情人的肌肤,“至于这些线……它们会长在肉里,成为他的一部分。就像我一样。这是我们的家事,请你——永远,不要再踏进一步。”

      陈医生僵在原地。他看着谢知言重新低下头,用酒精棉球细致地擦拭那排缝线的情景,看着谢辞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叹息。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暴力,而是输给一种更加顽固、更加绝望的东西——一种心甘情愿的献祭,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

      他慢慢地站起身,后退,捡起地上的医疗箱。在退出房门的刹那,他最后看了一眼。晨光里,谢知言正用指腹摩挲着那些黑色的丝线,而谢辞闭着眼,嘴角挂着恬静的笑,仿佛正躺在世界上最安全的摇篮里。

      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医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他知道,他应该报警,应该叫救护车,应该做无数件符合职业道德和社会规范的事情。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谢知言低沉的安抚声和谢辞细微的哼唧声,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那扇门后,是一个他永远无法介入的世界。在那里,伤害即是爱,缝合即是占有,而疯狂,是唯一通行的语言。

      他最终转身,走向电梯。金属门映出他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标本盒,那些缝线,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灵魂,将成为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而门内,谢知言放下酒精棉,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谢辞,低声说:“睡吧。线缝好了,这辈子,都别想崩开。”

      谢辞在陷入黑甜乡的前一秒,模糊地想:真好。现在,他真的和哥哥缝在一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闯入者与未完成的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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