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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疤上花,镜中偶 他对着镜子 ...

  •   深秋的阳光带着一种倦怠的暖意,斜斜地打在浴室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上。镜面映出谢辞赤裸的上半身,苍白,瘦削,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囚笼的栅栏。而最醒目的,是左侧颈侧那道纵贯肩胛至锁骨的疤痕。

      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那排谢知言亲手缝合的黑色丝线,在两周前被他亲手拆除。拆线那天,谢知言的动作比缝合时更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丝线抽离时带出细微的粘连感,谢辞没吭声,只是盯着镜子里那道新鲜的、粉红中泛着紫红的疤痕,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一幅地图。

      现在,那道疤痕已经成熟,颜色转为深褐,微微隆起,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纤细的脖颈上。它粗糙,凹凸不平,破坏了皮肤原有的平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光。

      谢辞伸出食指,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沿着那道凸起的疤痕滑动。从锁骨的起点,到肩胛的末端,一遍,又一遍。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陌生的,是“非谢辞”的。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却又像是一个外来的、强硬的植入物。

      疼。不是锐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胀痛,尤其在天气转凉或者他情绪剧烈波动时,会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疤痕深处的神经。但他迷恋这种痛。这证明那道缝合真实存在过,证明谢知言的标记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反而以更坚固的形态,长进了他的血肉里。

      浴室门被轻轻推开。谢知言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他穿着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随意地搭在额前。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谢辞触碰疤痕的手指上,眸色深了深,但没有出声打断。

      他走到谢辞身后,将牛奶杯放在洗手台上,然后伸出双臂,从后面环抱住谢辞的腰,下巴搁在他另一侧肩膀上,两人一同看向镜子。

      镜子里,谢知言的下巴抵着谢辞的锁骨,嘴唇几乎贴着那道狰狞的疤痕。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仿佛在端详一件出自自己之手的艺术品。而谢辞,则在镜中与他对视,嘴角勾起一个依赖又带着点炫耀的笑。

      “哥……”谢辞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微微侧头,将疤痕更清晰地送到谢知言唇边,“它变硬了。摸起来……像你。”

      谢知言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疤痕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依言低头,吻了吻那道凸起的蜈蚣痕,舌尖极快地扫过最粗糙的那一节。“嗯。长好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满意的慵懒,“我的针脚,不会散。”

      “好看吗?”谢辞突然问,眼神在镜中变得有些飘忽,像蒙了一层雾。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疤痕的轮廓,像是在抚摸一朵有毒的花。“陈医生说……它丑。说像蜈蚣,说我会因此……被当成怪物。”

      谢知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谢辞轻轻“唔”了一声。谢知言抬起眼,镜中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尽管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陈医生,”他慢条斯理地重复这个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懂什么。”他再次低头,这次不是吻,而是用牙齿轻轻叼住疤痕边缘一小块松弛的皮肤,不轻不重地研磨着,留下一个新鲜的齿痕印,“这是我的签名。是防伪标记。丑?呵……这世上最美的花,都带刺。这比任何刺青都深,都真,都……只属于我。”

      谢辞在他怀里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兴奋。谢知言的话像最烈的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暖起来。他扭过头,鼻尖蹭着谢知言的下颌,眼睛亮得惊人。“那……它是花吗?哥,你说,它像什么花?”

      谢知言松开齿关,看着那处新添的淡红印记与深褐旧疤交织出的诡异美感。他伸出食指,指腹沾了一点谢辞颈侧因刚才啃咬而渗出的细小血珠,然后,用那点血,在疤痕旁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五瓣形状。

      “曼陀罗。”他低声说,气息拂过谢辞的耳廓,“佛经上说,此花开在忘川彼岸,见之,则忘却生前种种。谢辞,你看到它,就该忘记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忘记学校,忘记同学,忘记陈医生那张令人厌烦的脸。”他的指尖顺着那朵“血花”的轮廓滑动,最终停在疤痕中心,“它开在你身上,根扎在你心里。你是我培育出来的曼陀罗,带毒,艳丽,只为我一人盛开。”

      谢辞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那朵小小的血花,和它旁边那道狰狞的“根茎”。一股巨大的、近乎悲怆的幸福感攫住了他。他想起陈医生眼中的恐惧和厌恶,想起同学们躲闪的目光,想起整个世界对这份“不正常”的排斥。但此刻,在谢知言的臂弯里,在镜子的注视下,那些排斥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噪音。

      他是怪物。是谢知言亲手打造的、独一无二的怪物。而这道疤,就是他的王冠,他的勋章。

      “曼陀罗……”谢辞喃喃重复,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纯净又妖异。他抬起手,覆盖在谢知言描画那朵血花的手背上,十指交缠,将那点血迹更深地按进皮肤里。“我喜欢这个名字。那……哥,我是不是你最漂亮的花?”

      “是。”谢知言回答得毫不犹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他拿起那杯牛奶,递到谢辞嘴边,“喝了。你需要营养,让这朵花开得更艳一些。”他看着谢辞顺从地喝下牛奶,唇边沾了一圈白沫,便低头,用舌尖舔去那点白色,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占有,“我的花,只能喝我喂的水,只能晒我给的阳光,只能……闻我身上的味道。”

      谢辞喝完牛奶,把脸埋进谢知言的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书籍油墨和淡淡药草的气息。他闭上眼,感受着颈侧疤痕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和灼热,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他想起四个月前,陈医生闯入时那张惊恐的脸。他想起自己说的“不走”。现在看来,那不仅仅是拒绝,更是一种预言。他确实哪儿都没去,反而在这座由谢知言亲手构筑、用疤痕作为边界的温室里,扎根更深,开花更盛。

      “哥,”谢辞在谢知言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如果……如果有一天,这朵花枯萎了,或者……我想开别的花呢?”

      谢知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闭的浴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他扳过谢辞的身子,让他正对自己,然后,再次低头,吻住那道疤痕,一个漫长而深入的吻,仿佛要将那道疤连同下面的血肉一起吸吮进体内。

      “那我就把你连根拔起,”他松开吻,唇瓣湿润,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疯狂,“晒干,制成标本,装进我的盒子里。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花了,永远不会凋谢,也永远……开不出别的花。”

      谢辞瞳孔骤缩,随即,绽开一个巨大而满足的笑容。他主动仰起脖子,将那道狰狞的疤痕完全暴露在谢知言面前,像献上祭品的信徒。

      “好啊。”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浸透了蜜糖与毒药,“那就把我做成标本吧。挂在你的床头,每天看着我……只看着我。”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镜子里的谢辞,颈侧是一道狰狞的疤,疤旁是一朵干涸的血花,而他脸上的笑容,却美得惊心动魄,也绝望得惊心动魄。

      谢知言看着镜中的影像,伸出手,用指腹抹平谢辞眉间一丝细微的褶皱。他知道,这朵曼陀罗已经彻底扎根,汲取着他的疯狂和谢辞的献祭,开出这世间最罪恶,也最纯粹的花。

      而园丁的职责,就是确保它永不凋零。哪怕,要以永恒囚禁作为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疤上花,镜中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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