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空谷晴明

9、明月折辱 有人怜惜，

　　那天晚上后，蒋息记着陈乐儿的话，前庭包厢再怎么淫靡混乱，他全当没看到。

　　他不明白，但他不能断了别人的活路。

　　让送果盘，蒋息就送果盘，让退出包厢，他就退出包厢，连翟敏都一改从前，对他另眼相看。

　　那一夜的经历，仿佛剜掉了蒋息的耳朵，也剜掉了他的眼睛。

　　蒋息终于也成为他们的一员。

　　陈乐儿觉得这个弟弟实在太乖、太懂事了，她对蒋息更加关照，特意多在翟敏夸了他好几次。

　　每晚下班前，陈乐儿都从庄园□□跑来找蒋息，她问蒋息今天累不累，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有没有被谁欺负，这是除了王英子和包叔以外，第三个这么关心他的人，蒋息受宠若惊。

　　但他每次都摇摇头，不想让陈乐儿担心。

　　蒋息心里充满感激。

　　这是他在美高乐——天上人间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可是他不知道，天底下哪来平白无故的善意。

　　陈乐儿的心理，除了蒋息本人外，人尽皆知。

　　她喜欢这个俊秀帅气的小弟弟，单纯干净，她好几次都想直接下手。

　　被酒局上那些恶心男人占去的便宜，得从更年轻帅气的男人身上捞回来，天上人间，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

　　好几次，陈乐儿都打算霸王硬上弓了，蒋息一看就很不会拒绝，但看见那双清澈的眼，陈乐儿又作罢了。

　　归根到底，她还是不想趁人之危。

　　蒋息单纯，不成熟，她不想骗他，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好女人的人设，也挺不错。

　　和蒋息相处的这段时间，陈乐儿还算乐在其中。曾经她不相信男女间会有纯粹的感情，但遇见蒋息，她有点信了。

　　蒋息身上有种别的男人没有的东西。

　　她喜欢蒋息这张脸，同时又舍不得伤害他。她忍不住给他指点迷津，想帮帮他。

　　蒋息跟在她后面，学会一些人情世故。

　　虽然只能算初级入门，但基本够用了。

　　翟敏察觉到这种变化，他很高兴。

　　虽然这愣头青惹过那种麻烦，但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还好那些天上人也没有追究。

　　考虑到蒋息的脸蛋身形确实很顶，他没跟蒋息再计较，一周后，又直接把蒋息调去了□□。

　　那是天上人间的顶端接待地。

　　蒋息的工资当晚翻倍。

　　-

　　到天上人间的第十七天，蒋息稚嫩跳脱的心，终于静如止水。

　　不过，这也离不开一个原因。

　　□□的贵宾们往往来这里商务会谈，不会玩太开，基本上他们层次更高，素质也更高，表面上不会玩得那么糜烂，都算体面人。

　　也正是蒋息到这里的第十七天，美高乐□□迎来了一群新客人。

　　准确地说，对蒋息来说的新客人。

　　这是一群顶级VIP贵宾，每次莅临，老板亲自迎送。

　　据说是穹市最顶层的那一小撮人。

　　这群客人每次来，整个会所都会为之轰动，同时小到保洁都要签署保密保证。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夜的兴高采烈和手忙脚乱，不会没有回报。

　　这帮爷一来，别说钞票，只要把他们哄高兴，卡都当废纸撒着玩儿。

　　每一次，当晚□□所有员工都能人人到手起步两个月工资，不算小费，数字也极其夸张。

　　毫无疑问这是整个天上人间的至尊顶级客人，说是上帝也不为过，蒋息听见，同事们不断重复这个观点——

　　什么菩萨佛祖太上老君，一边去。

　　那些神仙，能有这群爷一样能耐，渡他们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才是爹！

　　这群爷，有钱都还是最其次，那里头最有权有势的，那更是得罪不起。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整个天上人间严整以待。

　　所有人的腰自动弯下一截，姿态恭敬上另一个台阶。每个人的礼服都工整，仪态端正地跑来跑去，不带喘气，把其他所有包厢清空，最后，再给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会所，又来了一次地毯式大扫除。

　　晚23:00，几辆豪车闪着前车灯，甩进天上人间。

　　闪耀的喷泉池周围，接连停下迈巴赫、宾利、兰博基尼，法拉利，好一会儿，才最后进了辆毫不起眼的红旗H9。

　　大门口迎宾的少爷小姐们，整整齐齐站了一排，精神昂扬，颔首低眉，齐声欢迎今晚所有贵宾。

　　车门打开，陆陆续续下来十位左右客人。

　　个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从仪表外貌来看，就不可能是什么创一代暴发户。

　　他们身上钱权的气息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血里流着贵气。

　　迎着两侧夹道欢迎，这群人有说有笑，彼此招呼着，走进了庄园大门。他们一路略过前庭，径直朝奢华的□□走去。

　　所有一切，空旷、规整、安静。

　　这是天上人间的最高迎客礼。前庭空无一人，□□金碧辉煌，今夜偌大的庄园，只为他们敞开。

　　整齐洪亮的欢迎声落下，只剩下他们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快，房间的大门重重关上。

　　所有少爷小姐瞬间趋之若鹜，冲去了那间房间外，随时听令吩咐，期盼有那么一次机会，能在各位爷面前露个脸。

　　蒋息全程发懵，一如往常叫他去房间端果盘，他就乖乖听话去。

　　-

　　蒋息来晚了。

　　高二上第三次月考即将来临，复习损耗精力，加上最近艺考培训多留作业，一觉醒来，就睡过了头。

　　打开老年机看见时间的那一刻，蒋息顾不得穿好衣服，一路拼命往庄园赶，出现在翟敏面前的时候，皮肤充血透粉，大喘着气，刚刚把礼服换上。

　　翟敏盯着他凌乱的头发，眉头皱起，让他赶紧梳好。

　　今晚接待贵宾，他不想在这个时间点发火。

　　蒋息用力点了点头。

　　他知道翟敏在给他留面子，赶紧接过梳子，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规规整整。

　　翟敏压低声音指了指他鼻子：“庆幸今天贵宾们多聊了会儿天吧，小子。”

　　“要不是果盘延迟上，今晚有你好受的。”

　　“……”

　　蒋息内心颤动，小声说对不起，低下头去。

　　可在旁边所有人看来，这小子，又受到了优待。

　　这种到包厢里露脸的机会，没给他们这些老人，反而给了这个初来乍到、还姗姗来迟的臭小子。

　　安静中，很多双眼睛都不满地盯向蒋息，蒋息没察觉，翟敏却洞若观火。

　　要不是贵宾就在隔壁，他这会儿声音肯定已经炸开了。

　　他甩了所有人一眼说：“恨什么恨？还不怪你们爹妈，只给你们生了一副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那些人立刻默默低下眼帘，把脸埋进阴影里。

　　蒋息毫不知情，端起那份比平常还要奢华不知多少倍、快跟他半个人一样高的黄金果盘，就要跟着走进包厢。

　　他艰难地回头，不忘问翟敏：“经、经理，乐儿姐姐也在里面吗？”

　　翟敏含混不清“嗯”了一声。

　　他眉头似乎又皱起。

　　蒋息没明白，匆匆走进了包厢。

　　一进去，蒋息就明白，为什么今晚翟敏提起姐姐，会是那个表情。

　　一开始，套房内还没人注意到蒋息端着果盘走进来。

　　事情正在发生，透着极度不屑的嘲讽，正悉数落在陈乐儿头上。

　　“说了今晚要白色的小姐，就你一个人里头穿着亮粉色。”

　　巨大沙发上，一个贵宾已经把西装外套脱去，标准衬衫西裤，挡不住他那股纨绔和锐劲。

　　他一把提起陈乐儿的头发，脾气很不好，逼着陈乐儿和他对视。

　　“怎么，这么想让人看你里面啊？”

　　他说：“信不信我就在这干你？”

　　“……！”蒋息立刻就搞清楚了怎么回事，双眼开始死死盯着那个羞辱姐姐的男人。

　　“我……”

　　陈乐儿靠着一张顶级的脸蛋，从小到大，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帮vip客人每次都被她哄得团团转，可今天她确实出错了。

　　她没想到，这点小事，居然会闹成这样。

　　看在她脸的份上，这个客人居然也没放过她，对她咄咄逼人。

　　陈乐儿灵动美貌的脸上，很少露出那种恐惧的神情。她摇了摇头，诚声说：“对不起，先生。”

　　“人事没通知清楚，我真的以为里面可以……”

　　“所以你就是想露了。”

　　那男人忽然站起身，一把把陈乐儿踹到了半米开外的地方。

　　陈乐儿躬身，发出一声痛呼，纤细的脊背直接砸地。

　　蒋息登时顿住了呼吸。

　　他眼睁睁看着陈乐儿被踹飞出去。

　　那画面让他终生难忘。

　　陈乐儿额角划出口子，瞬间汩汩冒血，她穿着纯白色连衣裙，被男人用力这么一踹，几乎全躺在了血水里，变成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不仅如此，地毯的摩擦让裙摆向上，她那双白花花的长腿此时几乎全部露了出来。

　　展现在在场所有人面前。

　　蒋息看见，那些跟他一样进来端着果盘的应侍生，面上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那男人下一秒高喝道：“既然你想给人看里面，那就脱！”

　　到这里，蒋息已经死死捏紧了拳头。

　　他抬起脸，陈乐儿狼狈地坐在地上，化着漂亮眼妆的眼眶全红，泪水不断滑出眼眶，落在地毯上。

　　蒋息心口疼。

　　那男人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这是个没有男人能拒绝的画面。陈乐儿咬住下唇，一副忍辱负重又不敢反抗的样子，一双白花花的腿，仿佛下一秒可以对所有人打开。

　　娇小美丽的花，似乎下一秒就要枯萎了。

　　有人怜惜，偏偏有人想毁掉。

　　整个房间安静异常，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陈乐儿从地上拉起来，男人却忽然拿起一瓶酒，走到陈乐儿面前。

　　他蹲下身，捏起陈乐儿的脸，端详好一阵，随后笑着骂了一声一声：“贱婊子。”

　　陈乐儿的手指猛地抓紧了。

　　他看出陈乐儿不满，变本加厉地把红酒瓶瓶嘴对准了陈乐儿的嘴，抵进去。

　　陈乐儿痛极了，开始挣扎，他却说：“给我喝。”

　　“不想脱，就把这瓶酒喝掉。”他举着酒瓶，指着那桌上一堆名贵酒品说：“今天晚上，你把这些全部都给我喝了，我就放过你！”

　　第一次，陈乐儿被羞辱到泪流满面，她生气、委屈，这辈子没遇到过这种心硬如铁的男人。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低下头。

　　这个人，她大概率得罪不起。

　　房间内越来越安静，其他贵宾一开始都还笑呵呵喝酒碰杯，现在都被这出好戏吸引，纷纷沉默看事情接下来如何发展。

　　“全穿白色”，确实是刘总今天特意提过的要求。

　　没想到为了凸显自己，这小姑娘什么禁线都敢闯，实在不要命。

　　不过也难怪。底层人无论做出什么手段往上攀，在这个层级的八卦趣闻里，都不算新鲜。

　　他们见过太多好笑的底层人。

　　贵宾们无声地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品杯中酒，继续看这出好戏怎么演下去。

　　只要旁边暗处那儿坐着的人没说什么，这场好戏就能唱下去，他们乐在其中。

　　陈乐儿依旧没什么反应。

　　她低着头，双肩微颤着，刚才那种羞辱已经让她全身竭力。

　　那男人又用酒瓶碰了碰她的头。

　　他挺不开心。

　　“不喝是吧？”

　　“不喝就给我滚出去！”

　　“砰！”的一声，酒瓶摔在地上，陈乐儿瞬间爆发一声凄厉的尖叫——

　　砸碎的酒瓶碎片四处蹦碎，不长眼，刺进陈乐儿雪白的皮肉里。

　　“……姐姐！”

　　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时，陈乐儿的手臂侧乳，都已经扎满玻璃碎片，伤口让她面目全非。

　　“啊！！！！！！”

　　陈乐儿发出凄厉的尖叫，她崩溃地捂面呜呜哭起来，嘴里念叨着对不起，求男人放过她。

　　过一会儿，另一个贵宾轻笑起来，他说：“关爽啊，你就别跟这小姑娘一般计较了，人都流血了。”

　　他面带微笑柔声劝：“姑娘啊，流血没事。”

　　“待会儿啊，我可以亲自带你去医院。不过你得先站起来，听刘总的话，把这些酒喝了？嗯？你……”

　　“够了！！！”

　　蒋息再也忍不了了。

　　他砰的一声扔掉果盘，色泽亮丽鲜艳的水果爆出果浆，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