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天上人间 天上一轮, ...
-
他觉得脸在烧,世上他原本以为的正义,此刻变成笑话。
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他忽然感到彻骨的寒冷,一种对这个世界的陌生,与不理解。
蒋息指尖掐进掌心。
他试图解离,但他又发现,在这里他已经变成一条彻头彻尾的落水狗。
蒋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包厢的。
只记得到门口,翟经理甩了他一个耳光,声音很响。
翟敏扯着蒋息往漆黑的别墅转角角落里带,蒋息听见他一声令下后,几个男服务生立刻上前,对他拳打脚踢。
蒋息身上疼得发抖,但他愣是憋着,一点声音没出。在这地方,翟敏婊子见多了,见到这种闷不吱声假清高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一脚踹在蒋息脸上,蒋息侧过头,再次转过来,鼻血横流。
翟敏骂他祖宗十八代,什么优雅高端荡然无存,只要蒋息狗血淋头,他要多市侩有多市侩。
蒋息依旧没什么反应。
“不想干就滚!!!”翟敏大喊。
这是他送给蒋息的最后一句话。
这世上从不缺极致的容颜与美貌,缺的是他妈的在这种条件下,还能绝对的乖顺和听话。
很明显,蒋息不是这种好货。
翟敏恨不得吐他一口唾沫。这种随时随地可能触雷,耽误他赚钱的玩意儿,他供不起。
蒋息被打疼了。
他窝在角落里,有人提起他的领子,往他头上打,但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还是愣了下。
极端的暴力美学。
一张秀美得无可挑剔的脸颊,软玉似的好像泛着莹润的光,黑暗里更是震撼。
蒋息嘴角和很多地方都或肿着流出组织液和血,他眼睛肿着,眯着眼对上那人目光。
攥着他领子的手猛地扔开了。
拳头最终还是没落下来。
那个人,原本是冲着打断他的鼻梁去的。
过了一会儿,翟敏和那些男应侍生都走了。楼道里一片死寂,蒋息靠坐在墙角里,缩起肩膀,忽然发出一声泣音。
起先是一点哭腔,后来是嚎啕大哭。
他的心震颤不已,社会的背面终于对他展开一个角,却已几乎要将他过去18年赖以生存的空气全部击碎。
黑暗的楼道角落里,没有优雅和高贵,也没有少年与心气,有的只是破碎的心和初置人间惶惶不可终日的惘然。
蒋息低下头,他紧紧抱着双膝,眼泪像社会染缸蒸馏的水。
这个姿势,他像回到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时。
在这片黑暗里,什么也不用听,什么也不用看,就好像能得到一点安慰。
蒋息一边哭一边安慰自己,他想,年轻人对这个世界总会有太多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何有人这样求生,为何有人脱掉长衫,心甘情愿这样任人宰割,被人践踏。
他不明白,从小老师教的生而为人,尊严最起码也最可贵,怎么到了这酒池肉林的社会,就成为一杯酒、一句话、一张钞票。
他不明白,是正常的。
蒋息觉得自己还不成熟,前路很长,看不清楚,他抱着脑袋痛哭。
有些东西,到他这个年纪能想通。
但无论如何,也只是刚刚能想通而已。
他无法接受。更无法理解。
这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一根拔不出的刺,是生命长河里被撕裂的胎盘。
他总觉得,有些坎一旦迈过去,有些刺一旦拔出去,人生里某些曾视若珍宝的东西,就再也不见了。
这个时候,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一下。
蒋息耳边忽然响起高跟鞋的声音,哒哒清脆,在整个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蒋息下意识收起悲伤,他擅长警惕。蒋息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竖起耳朵静静去听。
“蒋息?”
一阵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蒋息感觉一阵眩晕,有个轻盈欢脱的女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蒋息抬脸,来人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极度漂亮的女人,她浓妆艳抹,粉黛年华,像一颗裹着糖霜的粉红巧克力,一抿即化,甜到了人心里。
那是年轻甜腻又张扬的气息。楼道金色的灯光下,这女人一头蓬松的栗色大波浪,皮肤雪白,丰胸蜂腰,几绺荧光粉的发尾随着她扭头的动作,一荡一荡,在灯光下划出炫目的弧线。
她的妆容很夸张,但很神奇,全被她撑起来了。
蒋息被美得说不出话,他愣在原地,直到那女人在他面前挥了好几次手才反应过来。
他认出来了,这是美高乐里最受欢迎的那个红人姐姐。
短短三天,就连翟敏这种见惯顶美的人,都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姐姐至少三次,每次都还赞不绝口。
“乐儿是咱们庄园的头牌!顶美!”
翟敏每次脸上都扬着那种神采奕奕的光。
“别说脸蛋身材了,你们乐儿姐的服务和敬业精神,也没有任何女人能比得上!”
“……”蒋息猛地从回忆里脱离出来。
他低下头道歉。
“不、不好意思!”
女人皱了皱眉:“什么不好意思?”
“你……你太好看了!”蒋息耳根全红地说,“我刚刚一直看着你,对不起!”
“对不起姐姐,我没有恶意!”
“噗……哈哈哈哈哈。”
那女人似乎被他这模样逗得很开心,笑起来的声音,像铃铛一样好听。她说:“这有什么?”
“你不也好看到天上去了么,嗯?”
“我……”
“瞧瞧你这个可怜样,小弟弟。”
这个女人二十出头,却丝毫没有蒋息身上那种学生气,她毫不局促地捏住蒋息下巴,狐狸般魅惑的一双眼,一直盯着蒋息那张脸,盯到蒋息不好意思。
她的表情里既有心疼,也有迷恋,蒋息觉得有些奇怪想躲,她就递给了蒋息一张纸。
“喏,被打疼了吧?”
“……”
蒋息忽然就不动了。
那女人看着他皱皱眉说:“躲在这里偷偷哭呢。真可怜。”
蒋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又抬起头,看着陈乐儿的脸。
眼睛又热起来。
“老哭鼻子可不是好事。”陈乐儿也不管他有没有反应,主动拿纸,轻轻给他擦掉眼泪,又拿出一张手纸,给蒋息擦干净脸上的血。
“来,姐姐给你擦……”
陈乐儿边擦边问他:“这么俊的脸,干嘛哭啊?”
“姐姐看着,忍不住都心疼了。”
她身姿灵动,像凭空出现的仙女或小精灵,蒋息看着她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她对蒋息说:“别哭啦。”
“记记姐姐的名字吧,我叫陈乐儿。”
“我知道。”
“你知道?”
蒋息点点头:“姐姐很出名。翟经理和其他同事,每天都会讨论你。”
“……” 陈乐儿又忽然凑近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捏了捏蒋息的脸。
她说:“好乖,好喜欢你。”
蒋息的耳朵又烧起来。
陈乐儿又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觉得蒋息实在太可爱。她说:“以后,不哭了。”
“就冲你这张脸,以后你要是受什么委屈告诉姐姐,姐姐替你做主。”
蒋息的眼泪在眼眶里转。
“真、真的吗,姐姐?”
陈乐儿绷不住笑了:“当然是真的。”
她娇声感叹道:“果然真是个小弟弟啊。”
“听翟敏说你还在读高中?”
“……”蒋息吸了吸鼻子,对上她的眼睛。
“高中好啊,姐姐都没上过高中。”
陈乐儿又忍不住摸了摸他脑袋,“你告诉姐姐,高中是什么样子?”
“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对吗?”
听着陈乐儿的话,蒋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了忘记悲伤。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看着陈乐儿一直手舞足蹈地跟他讲话,仿佛隔着一层纱,他在望天上一轮洁白如雪的月亮。
见蒋息情绪好转,陈乐儿又俏皮地跟他讲了很多话,什么翟敏生气起来脸就是会像个窝瓜啊,哪个客人被她戏弄得团团转,等等。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让蒋息也不自觉从那种哀伤里挣脱出来。
一阵晚风突然透过别墅的高窗吹进来。
那种轻快彻底感染蒋息,他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恍惚,梦幻。
蒋息大脑分明还陷在一种哭得发沉的感觉里,却又忍不住,像现在这样一直笑。
这种感觉,是面前这位姐姐带给他的,他一生都忘不了。
陈乐儿看蒋息情绪终于恢复得差不多,她拍拍手,站起身。
陈乐儿说:“好啦。不伤心就行了,姐姐要去上班了。”
“……对了,你听见姐姐叫什么名字了吗?”
“听见了。”
蒋息仰望着她,点点头。
“那,现在叫我声姐姐。”
陈乐儿冲他俏皮地吐出半截舌头,像在逗他。
蒋息心甘情愿,乖乖张嘴,叫了声“姐姐”。
“诶,真乖。”
陈乐儿高兴得眉眼弯弯,她说:“既然你都叫我姐姐啦,那我必须让你吃点甜头。”
陈乐儿眨眨眼,发出尖尖细细的笑声说:“姐姐教你。”
“以后在这里,凡事都要想开点。”
“不要拿什么道德标准去评判别人,说白了,你以为是帮别人,别人还不乐意呢。”
蒋息似懂非懂,点点头。
“谁到了这儿不是被迫的?谁不是为了讨生活?小息,你那些自以为的正义呀,有可能,在那些姐姐看来,就是不让她们活。”
“你断了那些姐姐的活路,她们该怎么办呀?”
“客人是上帝,选了她们,客人就得被高高捧在手心。所以有些时候,你不妨想开点,那是人家自己的生活,也是人家自己的选择,何必在意,让自己不开心呢?”
“……”
“有些姐姐还想跟客人进一步发展感情,接她们出去养着,刚才那个就是。她怎么可能站在你这边呢?”
“不会的。她们只会觉得你又傻又蠢,像个小笨蛋。”陈乐儿不禁笑起来。
蒋息怔怔看着,他知道姐姐的笑里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
那个笑里,更多是玩转游戏规则的轻然。
蒋息红着眼睛,点点头说:“谢谢姐姐,我明白了。”
他总是能很快地消化很多事情,所以在开始闯荡之前,他想成年人的世界,他也一定能消化。
陈乐儿无所谓地摆摆手,扶他起来,顺势往蒋息嘴里塞了一根棒棒糖。
嘴里忽然有了甜,蒋息猝不及防,陈乐儿在他眼前高高扬起头颅道:“弟弟,这美高乐啊,还有个名字,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蒋息感受到一股甜味在嘴里化开,摇了摇头。
“唔,真单纯。”
“那我来告诉你吧。”
陈乐儿扭头看着他一笑,“名号很响。”
“天上,”
“人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