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空谷晴明

7、灰色庄园 钱在美高乐

　　晚上帮包叔搬完东西，蒋息就跑遍了穹市大大小小的所有街道。

　　这时代生意难做，没有一家店半个月给他那么多工资，更何况，还是个高中生，工作时间不稳定，身子骨不硬朗，大多老板一看他身份证，谈都没得谈。

　　蒋息独自待在房间，他坐在床上，又想起梁卫平。

　　梁卫平的身上自带疏离气息，那种似有若无的沉稳强大感，是让蒋息每次望过去都忍不住忘记呼吸的罪魁祸首。

　　他猛地躺倒在床上，手臂覆盖住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梁先生那双漆黑如潭的眼睛。

　　所有一切，他想，铺天盖地，又沧海一粟，人生是座望不到头的大山。

　　好像只有想到梁卫平，他心里才能好受点。

　　蒋息眼睛有点热，可是哭这种行为对他这种人来讲，没有什么意义。

　　必须要快钱。

　　他能做点什么？

　　莲花街凌晨两点，蒋息拿着身份证和十块钱走进锦绣网吧，在电脑上的求职网站上，也许会有更多机会在等他。

　　蒋息很少来这种地方，时间还这么晚，一眼望去乌烟瘴气的，像座搁浅在电子海洋里的锈铁牢笼。

　　空调出风口滴下水珠，在合成革沙发上积出霉斑，还有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插着烧焦的过滤嘴……某个角落里爆发出带着痰音的国骂，蒋息吓得抖一抖，又被此起彼伏的机械键盘声吞没。

　　在这种环境下，他扫过油腻显示屏整整半小时的眼睛，终于停在一处。

　　“美高乐
　　……兼职。
　　工作时间：23:00——4:00，
　　时薪：200元到1000元不等，
　　……
　　人员要求：年龄18-25之间，男女不限，净身高170-185cm，形象气质佳，有服务意识……”

　　蒋息眼神钉在“时薪200元到1000元不等”了那一栏。

　　最低两百。

　　怎么可能？这样的时薪他从来没见过。

　　可蒋息又想，只需要赚到这份底薪，他就可以在短短7个小时之内把所有债还完，还能补觉赵老师那1000块钱。

　　蒋息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但是他知道这是翻了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能满足他需要，他也能满足对方需要的招聘信息。

　　他想试试。

　　-

　　第二天下课，蒋息跟着抄下来的地址坐公交车，来到穹市北边，逼近郊区。

　　站在门口，他看着面前欧式风格的黑色铁艺大门，手一抖，差点以为走错了。

　　里面一片开阔的庄园草地和宫殿类建筑，藤蔓纹饰在暮色中泛着哑光，两尊大理石狮守卫着蜿蜒向上的私家车道。车道两侧，整整齐齐两排法国老梧桐，在风中沙沙作响，树冠交织成拱形隧道，枝桠间垂落的水晶球灯，在黄昏里渐次亮起，像一串串被晚霞点燃的琥珀。

　　背后冷风飕飕，蒋息滞住了呼吸很久。

　　他难以想象，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一座看不到边际的庄园，只在电视上见过。

　　科林斯立柱撑起雕花门廊，檐角蹲坐着青铜铸就的四季女神像，一位穿着优雅的门侍笔直站在门口，一看见蒋息，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

　　门侍听他说来应聘，热情地带他穿过一大片园林，见一位经理。

　　翟经理。

　　翟经理看见蒋息，神情也是一动，当下就笑着问了他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蒋息支支吾吾答完，然后他告诉蒋息，面试通过了。

　　“面试……通过了？”

　　蒋息睁大了眼睛，他没想过会这么顺利。

　　“你就是我们想找的人。”

　　崔经理看着蒋息微笑说，“你的条件很好，可以拿到一千元那档。”

　　“……一千？？”

　　没等崔经理说什么，蒋息自己就先疯狂摇起脑袋来：“我，我只需要两百块就可以了崔经理，不需要给我那么多……”

　　“两百块？”

　　听完蒋息的话，崔经理不可置信，似乎笑了一下，和那门侍对视一眼。

　　蒋息察觉不对，立即改口：“一、一百块也可以的！”

　　“五、五十……”

　　谁知他还没说完，翟经理就呵呵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是想争取更高工资的岗位。”

　　“都没问题的呀，小蒋，你有什么需要随便提。”

　　蒋息呆呆看着崔经理，对方看上去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以后无论如何，看你自己，不会有人逼你。”

　　“两百块就两百块。”崔经理微笑道，“小伙子……叫蒋息是吧？”

　　“今晚就开始上班，你看时间上，可不可以？”

　　蒋息坐在原位，完全愣住。

　　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找了到一份时薪两百的兼职。

　　随后他猛地点点头：“可、可以的经理。”

　　“那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需要我提前准备……”

　　翟经理和门侍对视一笑。

　　“不需要。”崔经理说。

　　“跟着他，他带你去找你的组长，他们会教你。”

　　-

　　那个傍晚，通过面试的蒋息仿佛做梦，走出梦幻一般的庄园。

　　他的心脏好像再次被托举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距遥不可及的梦想又近了一点。

　　蒋息飞速回家洗了个澡补觉，晚上21:00准时抵达组长要求集合的地方。

　　那一晚过去，他发现，原来美高乐就是个供有钱人玩乐的地方。

　　这里设施齐全，包厢巨大，装潢上的金属、琉璃被如梦似幻的绚烂光亮照得波光粼粼，音响中滚动的音符，有堪称奇妙的包裹感，比金钱哗啦啦往下掉清脆的声音，还要昂贵震撼。

　　这样的地方，运营一晚上，就连电费都是蒋息不敢想的钱。

　　他受宠若惊，连他这样一个端果盘的小小服务生时薪都有两百元钱……像做慈善。

　　又有点奇怪。

　　然而，当晚崔经理把还没散完香槟酒气的六百块现金，塞进蒋息手里的时候，蒋息什么都顾不上再想了。

　　纸醉金迷的灯光照透他的瞳孔，他明白，这里能救他。

　　救他的生活，救他的梦想，救他的家。

　　-

　　之后一周多时间，蒋息每晚都去美高乐准时报道，全勤兼职。

　　美高乐的客人很多，说得更准确点应该是从不缺客人，每天几乎都忙到凌晨4点下班。

　　这样下来，一般距离起床上学只有3小时时间，蒋息会立刻补一个半小时觉，然后换上校服背上书包坐公交直接去学校，在公交上再睡会儿，赶第一节早读。

　　下午写完作业后到晚上十一点的这段时间，也可以拿来补觉，所以蒋息整体感觉下来，也没那么难熬，也可能他小时候听王英子和蒋润金吵惯了，本来就不爱睡觉。

　　课堂内容都没落下，掌握得很好。

　　蒋息感激，生活把他练出来了。

　　不仅如此，第三天，蒋息就把机构那最后要求的一千块钱给交了。

　　他跟着赵老师上完第一节编导课的那天，走出机构大楼的第一步就呼出一口气，如获新生。

　　蒋息又想起那句话。

　　他仰头看着天。

　　是啊，一个还敢于抬头的人，是不会被生活打倒的。

　　他很幸福，他想。

　　他要一直抬着头。

　　蒋息无比感恩这份工作，至少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一直都这样觉得的。

　　钱在美高乐是那样好赚。

　　即便他还只在前庭打杂的小跑腿，没去□□顶端的场次，每晚端端果盘跑来跑去，最低也能五百块到手，蒋息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然而就像他读过的一句话。

　　世上所有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价格，华丽的天幕下从来不少新鲜动人的饵。

　　没有人教过蒋息，蒋息不明白，这种声色犬马下暗中涌动的水流，混着怎样的腌臢与不堪入目。

　　他初出茅庐，他未经人事。

　　直到那天。

　　其实蒋息早就发现，前庭房间里那些同样是服务员的女性同事们总是被欺负。

　　尽管翟经理一再强调，进入房间起，“你们的眼睛，就不是你们的眼睛”“你们的耳朵，就不是你们的耳朵”，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管你们的事，但蒋息还是会偶尔抵不住心里那份震颤，想偷偷抬眼去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不可收拾。

　　他看见那些客人们还没来之前还在跟他嘻嘻笑笑、欢乐打趣的小女生们，年龄和他明明一般大，此时此刻她们却一个个被压坐在客人的腿上，摁倒在牛皮沙发上，做她们不情愿的事，嘴里发出痛吟、求饶，脸上的浓妆被泪水与口水蹭花。

　　不仅如此，前庭一些愿意花大价钱的暴发户客人，醉酒后的行为更是疯狂暴力……

　　蒋息好几次都想冲过去。

　　他想说，你们不能这样，她们在哭，你们让她们感到不舒服。可迫于对那一千块钱的渴求，蒋息咬牙记着经理的话，硬是憋着那股冲动忍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他的钱凑够了。

　　那天，蒋息第一次鼓起勇气冲过去。

　　他手里端着果盘，大喊打断屋内的荒淫混乱：“她们不喜欢、不开心、不愿意，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下一秒蒋息就看见，门外的翟经理登时气得脸都发绿了。

　　也许崔经理当时就想大吼一声，把他拉下来，扇烂他的脸，蒋息猜。但迫于客人都在，他没有这么做。

　　崔经理站在门外，一双瞪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蒋息，那些男客人们则愣了一下。

　　随即，他们哈哈呵呵地大笑起来。

　　他们几乎笑倒一片。

　　“这位小同志，你是谁？你管她们乐不乐意？”

　　“这个小伙子还年轻，有这个勇气，还是很需要赞许滴——”

　　“哈哈，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她们想赚钱，我们给她们钱，这叫什么？互惠互赢！我们怎么强迫她们了？”

　　“哎，老陈，你别跟这小白脸废话！妈的——翟敏！你他妈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傻逼给我带走……”

　　翟敏刚要应声，里面一个笑得最豪爽的客人，却忽然抬起手。

　　崔敏瞬间停住步子，低下了头。

　　全场落入一阵诡异的安静，那客人眯眼含笑，打量了面前这个干干净净的小伙子一阵，问：“小子，你是……”

　　“想要英雄救美？”

　　“这和英雄救美无关，先生。”

　　蒋息毫不犹豫看着他眼睛说：“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哈哈哈哈……”

　　“好！”

　　“好一个不对！”

　　“说得好！”

　　那客人一把揽过身上的女生，当着蒋息的面，撕开她衣料，女生逼不得已被他摁坐在大腿上，一阵暴力恶劣的颠簸，那女生眼睛一红，弄得直接哭了。

　　客人瞬间笑得更大声。

　　他转过头，红光满面地看着蒋息：“小子，怎么样？”

　　“老子就弄她，她爽翻了！”

　　蒋息双目发红，“……你！”

　　那人没再理他，而是回头又抱着怀里抽泣的女生问：“宝贝儿，你觉得呢？”

　　“……滚，滚出去！”

　　那女生又羞又愤，咬唇侧头，瞪了蒋息一眼。

　　她声音夹杂着极致的愤怒与哭腔：“滚！”

　　“得罪我齐哥哥，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一众客人登时狂拍大腿，开心得大笑起来。

　　蒋息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