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空谷晴明

6、赌徒之家 世间怎么总

　　“哎呀，小蒋来啦！”

　　赵老师第二天再见到他，脸上笑得花一样灿烂，比秋老虎热情。

　　赵老师的手原来是温热的，蒋息第一次感受到。

　　赵立威拉住蒋息的手，殷切地对他讲：“哎呀小蒋，小蒋啊……老师昨天开玩笑的，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蒋息眨了两下眼睛，没反应过来。

　　赵立威“害！”了一声。

　　“是赵老师不好，没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

　　赵立威边说边拍脑门一下，仿佛真的才想起来。他认真说：“你看，你这么好的文化成绩，这么好的能力，还有这么好的外形条件，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收你？”

　　“——老师就是贴钱，亏本教，也要带领你完成自己的梦想啊！”

　　“……”

　　“这是我们的职业道德！”

　　一番话说下来，蒋息越听越暖，眼睛也缓缓地睁大。他眸子里面闪着光说：“真的吗赵老师……”

　　“当然！”

　　赵立威笑嘻嘻地说：“能帮助你追逐梦想，是我莫大的荣幸！”

　　蒋息觉得心像暖气球，非常快速地充满膨胀，又上升了一下。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即便这么多年上天从未这样过，但他甘之如饴。

　　“那，那我需要补交多少学费呢，赵老师？”

　　蒋息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认真小心问：“我，我的家里出了点意外情况，钱我得自己再准备一下，您可以等等我……”

　　“还什么钱不钱的啦？”

　　赵立威打断他，捏了捏他的脸说：“你把老师当什么啦？”

　　“老师刚才不都说了吗，就算是免费，也要收你这个学生！”

　　“赵、赵老师，您的意思是……”

　　听到这里，蒋息终于弄明白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您是说我免费报名？”

　　“是啊！”

　　赵立威笃定地点点头：“蒋息，老师说了，贴钱教你！”

　　“你这么好的资质，怎么能浪费了？多少年那么多学生，就出你这一个！”

　　“……”

　　可是……怎么会？

　　蒋息错愕地想，一开始，就算自己考到年级第一，也只是扣除部分费用来着。

　　可现在居然全都免除了。

　　“你啊，以后这些都不用担心了！”

　　“以后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跟着老师好好学，你考京传肯定没问题的……

　　蒋息没再听进去。

　　他的耳畔渐渐变得恍惚。

　　有股力量似乎居然把他拉到大气层，那上面的风云，软绵绵的，让他有点缺氧。

　　他还没反应过来，赵立威就热情地拉着他，忽然凑近了说：“不过小蒋啊，你给老师说说——”

　　“你跟那个姓梁的先生，是什么关系？”

　　蒋息回过神来，眨眨眼睛，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赵立威这个时候提到梁先生。

　　他有点支支吾吾。

　　“赵老师，我……”

　　“哎哟，没事，反正你们认识，对不对？”

　　赵老师笑嘻嘻地说：“你不晓得，那个先生好关心你！”

　　头一次听到别人把自己和梁先生扯到一起，蒋息第一反应是脸有点红。他听到赵立威说梁卫平关心他，心头更是没由来流过一阵奇怪的感觉，酥酥麻麻，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知道了，是梁卫平在帮他。

　　但他不知道，梁卫平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

　　蒋息忽然担心，这样麻烦梁先生，会不会给他造成什么麻烦和困扰？

　　他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面对梁先生。

　　他想着想着，就摇了摇头：“没有。”

　　“我跟梁先生没有什么关系，赵老师。”

　　“只不过，梁先生他人很好……”

　　“这样啊。”

　　赵立威的话也似乎讲完了，他逐渐正过神色。

　　赵立威站起身，没再听蒋息讲话，拍拍他的手说：“好啦小蒋，我要去给学生上下堂课啦。”

　　“噢，好……”

　　“从下周起，你来机构上课就行了。老师给你腾个位置。”

　　“好，好……谢谢赵老师。”

　　“小事。”

　　赵老师甩了甩头，走到门口，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对他说：“对了小蒋，学费是不用交了，不过嘛——”

　　“餐食费和材料费还是得补上的。”

　　他看着蒋息扬扬下巴说：“1000块钱，你能行吧？”

　　“……能、能行！”

　　梁先生关心他才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蒋息无比珍惜，一句“能行”脱口而出。

　　脱口而出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大话。

　　蒋息顿了顿又道：“赵老师，这一千块钱我能晚点补上吗？”

　　“半个月，应该就半个月的时间……”

　　赵立威瞬间皱起鼻子，一副这点钱你也拿不出来的模样。

　　蒋息心头一紧道：“那、一周时间可以吗赵老师？”

　　“……”

　　赵立威嘴角抽搐，终于比了个“OK”，算是勉勉强强答应了。

　　蒋息感激得差点掉眼泪。他就差给赵立威跪下。蒋息一个劲地对着赵立威说，“谢谢你、谢谢赵老师”，赵老师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过一会儿蒋息坐在原地，仰头开始想，他要怎么样才能一周之内，凑齐1000块钱呢？

　　这对他和他的家来讲，是天文数字。

　　蒋息想，如果跟包叔说每天多打工两小时，提前预支不到半个月的工资，应该是可以的。

　　大不了之后半个月他都不要工资。

　　蒋息准备明天找包长民商量商量。

　　-

　　第二天下课，蒋息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路风风火火家都没回，直奔夜包子铺。

　　停好自行车，他远远看见夜包子铺，内外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门外停着辆面包车。

　　蒋息满脸疑惑，跑过去，才发现包长民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

　　他愣了一下，喊了声“包叔”。

　　“诶。”

　　包老板眼睛还红着，看见蒋息，咧嘴瞬间笑起来。他一把揽过蒋息肩膀：“小蒋！”

　　“包叔你怎么……”

　　“你报考机构的情况怎么样啦？”

　　包长民问他，乐呵呵得仿佛脸上的泪水不存在：“离梦想又近了一步，是不是很激动很开心？”

　　蒋息懵懵的：“包叔，你在哭。”

　　“啊？我怎么？”包老板表情狐疑，笑了笑，“我没呀！包叔好好的……”

　　“可是包叔，”蒋息担心地看着他，“我刚才看见了。”

　　“……害！”

　　包长民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没什么，没什么！”

　　他摆摆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就是包叔这包子铺，不打算继续开啦，有点舍不得呢……”

　　“包叔你不开……”

　　蒋息听见自己哑了半截的声音。

　　半晌，他才重新组织好语言：“你不开包子店了？”

　　“为什么呀包叔，是生意不好吗？”

　　昨天晚上，包子铺人满为患的场景，还映在他眼前。

　　包长民却连连叹了几口气，说：“也没什么，哈哈，就是包叔累了，不想干了。”

　　他望着蒋息，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千言万语凝噎之间，却又只化成一个苦涩的笑。

　　包长民说：“小蒋啊，以后包叔肯定就很少到这里来了。”

　　“以后呢，包叔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到哪里去……”

　　“反正，你肯定很少能再见到我啦！”包长民无奈又遗憾地说。

　　“为什么啊？”

　　蒋息不理解，他笑不出来，满脸狐疑地睁大眼睛看着包长民，包长民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竟然又掉了眼泪。他大丈夫式地抹去眼泪，拍蒋息肩膀说：“总之，小蒋，以后，咱们有缘再见！”

　　“……”

　　蒋息完全无法被包长民这种豪情壮志的感情渲染，他鼻子很酸，酸得过头。

　　兼职没了可以再找，可他总是难以接受离别。蒋息问：“包叔，今晚就搬吗？”

　　“诶，今晚就搬。”包长民点点头，笑眯眯指了指路边那辆面包车，“你看，都在搬呢！”

　　“……那我也来帮忙吧，包叔。”

　　蒋息说完，就不顾包长民的阻拦，加入到了搬东西的行列里去。

　　包老板在旁边看着蒋息的背影，脸上发僵的笑容登时绷不住，又掉下眼泪，背过身去一个劲擦。

　　蒋息不明白，夜包子店为什么突然不开了。

　　就像他不明白，世间怎么总是充满离别。

　　-

　　蒋息帮包长民搬完东西回家，已经晚上九点半。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进屋放下书包后，失魂落魄地坐了一会儿。

　　随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王英子不在家。

　　蒋息砰的一声打开另一间卧室的门，床上空无一人，只映着半夜凄寒的月光。他心下一动，拔腿朝楼下跑去。

　　蒋息穿过一道老巷子，黑夜里，散开一群黑黝黝的老鼠，前方再次看到光亮，是一间外形破败的老式居民楼闲置房。

　　麻将声混着咳嗽、嗑瓜子、风扇吱呀声，从铁窗飘出来，发黄的灯泡偶尔闪一闪，翘皮的木桌椅，漂浮着一股茶垢的味道。

　　蒋息深吸一口气，路过门口几盆晒死的绿萝，走进去，却没注意到牌桌下打转的瘸腿猫。

　　“喵——！”

　　蒋息无意踩中了它的尾巴。

　　它发出凄厉的尖叫，这一声，成了屋内所有人同时看向他的警铃。

　　“哟，蒋息来啦！”

　　“好久没见，小蒋都长这么高啦？哈哈哈哈，太俊了吧这小伙子……多少岁了？……哦哦，在上高中呀……”

　　“长得还真有他爹年轻时那味儿，喏，是吧？呵呵。”

　　麻将在瘸腿方桌上哗啦啦地撞。

　　几句寒暄后，四双布满老茧的手就继续在昏黄的灯泡下搅动起来。

　　灯泡的钨丝已经发黑，随着楼外变压器的嗡鸣忽明忽暗，把这四个佝偻的影子，投在霉斑累累的墙壁上，像一组摇晃的皮影戏。

　　而蒋息只紧紧盯住其中一个。

　　他站在门口，王英子的目光终于向他投来。

　　王英子的眼神带着点儿怯，像犯错的小孩。

　　蒋息没说话，王英子神情里的怯意就更重。

　　她立刻移开眼神，也没招呼蒋息，表情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蒋息已经猜到了什么。

　　“哎呀，哎呀，这个牌……”老张的假牙在嘴里咯吱作响，他摸到一张牌，拇指在雕刻的纹路上来回摩挲。

　　对门李婶突然开始剧烈咳嗽，震得阳台上堆积的废品罐头都叮当乱响。

　　她边咳边甩出一张九筒，塑料牌落在报纸垫着的桌面上，惊起几只正在啃食瓜子壳的蟑螂。

　　“胡了！”

　　老王突然拍案而起。

　　另外三人凑过去看。天花板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楼上瘫痪的老刘又在用拐棍敲地板。

　　蒋息绷着难看的脸色，终于走到王英子面前，说：“妈，我们走吧。”

　　王英子身形一僵，看了看蒋息，又看了看其他三个牌友。

　　她神情里的意思很明显，李婶会意，也不为难她，笑笑说：“时间是不早啦，小蒋啊，你跟你妈妈赶紧回去休息吧。”

　　王英子笑着和她点点头，跟三个人鞠鞠躬，空手跟着蒋息走了。

　　回去的路上，蒋息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背影心事重重。

　　王英子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更加心虚，上前拉了拉蒋息衣袖，小心翼翼说：“小息……他们今天，终于愿意跟妈妈玩儿啦。”

　　蒋息听得心头一痛，但还是一声不吭。

　　他顾自朝家走，王英子知道他还在置气，昨天去找赵老师后一晚上没回家。

　　她担心儿子的情况，又不敢给他打电话，失眠的症状更是加重，顶着黑眼圈想了一夜，想到了头两天李婶的邀约。

　　隔壁那个爱打牌的老头死了，三缺一，让他们想起她来。

　　她当时受宠若惊，却没去，因为最近连猪肉也买不起。

　　可是今天李婶又来找她，王英子说自己没钱，李婶拍拍她肩，说：“输了就输了，都是街坊邻居，谁还缺那点钱？可以先欠着嘛！”

　　王英子一下就动了心。

　　万一今天手气不错，是不是就可以给小息交培训费了呢？

　　她真想试试。

　　王英子一大早就被李婶牵着半推半就，再次钻进了闲置房。

　　谁知道……

　　王英子跟在蒋息身后，不敢再说话，生怕儿子问她那个问题。

　　事实证明母子连心，蒋息比她还了解她。他走到门口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才终于出声问王英子：“妈，输了多少？”

　　王英子一下僵直脊背，躲闪地笑起来。

　　“没多少，小息，你李婶他们人很好的……”

　　“输了多少？”

　　蒋息抬起脸，没什么表情地问。

　　王英子心里陡然一动。

　　“……五、五百。”

　　王英子小心翼翼把话说完，看了眼儿子的表情，立刻吓得把眼神移开了。

　　蒋息的脸色比纸还要白，比鬼还要灰，他站在原地，用一双灰扑扑毫无生气的眼睛看了王英子很久。

　　很久之后，王英子才听见开门声。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这一回，钥匙来回刺响八声，才打开，宛如这个家一颗筋疲力尽的心。

　　蒋息看见，眼前好像有个咆哮的怪物跑过去，他眨眨眼，那个怪物又消失了。

　　蒋息一声不吭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

　　凌晨两点，蒋息攥着包叔今晚塞给他的一百块钱，走进了街道角落一个网吧。

　　1500块钱，加上再过半个月需要交的学费，对于现在的他，堪比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