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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想成真 十九岁,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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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息被送到家附近的一条街,就叫停下。
蒋息站在街口,抓着快餐袋,没有立刻离开。他远远望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影子,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知道,这就是和梁先生的最后一面。
人生中,总要匆匆结识那么一些人,然后再散掉。
包长民开的是一间夜包子店铺,干净、实惠、好吃,这些年在这一片街坊出了名,每晚都不缺人买。
包子铺很小,人密密麻麻,热热闹闹,有时候愣是坐出大排档的味道。
蒋息先去店里看了看。店面刚打开,包长民打扫着卫生,背影心事重重。
蒋息放下快餐袋,拿了扫帚,上去帮忙。
“小蒋来啦?”
包老板一看到他,就展颜笑了,“今天这么早,下课了?”
蒋息笑了笑,摇头说:“今天月考联欢晚会,我看没什么事,就先来帮忙了。”
“哈哈,小蒋有心、有心啦……”包老板热情地招呼他,“如果是月考联欢晚会,那小蒋应该拿第一?去露个面才对啊!”
“哈哈。”
蒋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混着些涩意。
他想起下午老师的斥责,收起一点笑容,“颁奖不重要,每月都有。”
“能给包叔多帮点忙,才是真的。”
“哎呀!小蒋真懂事,真懂事呀。”
包老板笑眯眯的,继续躬身扫地,刚才那种心事重重的感觉一扫而空。
他忽然瞧见蒋息灰扑扑的膝盖,黑色的校裤有点儿奇怪,膝盖那里深深浅浅的。他说:“小蒋,你这裤子,怎么这么脏呢?”
蒋息低头看一眼,才想起伤还没处理。
他后知后觉啊了一声:“下午摔了一跤。”
“摔着了?”
包老板登时不扫地了,边说边往店里走。
“怎么摔的?有受伤吗?哎你等等,包叔这儿有瓶跌打酒,你拿去……”
“不,不用,谢谢包叔,我们家里……”
蒋息话还没说完,包老板已经拿着东西,站在他面前。
包长民不容置否,塞了瓶跌打酒进蒋息手里:“涂涂涂,说什么不要……把包叔还当外人?”
蒋息愣了愣,立刻紧紧握住了跌打酒:“没、没有。”
“谢谢包叔。”
包长民拍了拍蒋息肩膀,“回去换个衣服吧。你这校服明天还要穿呢,是不是?”
“回去早早洗完晾好,这儿交给包叔来打扫。包叔等你晚上来……”
包长民知道蒋息只有身上这么一套校服,每天都要晾洗。
蒋息哽住嗓子,想说点什么,包长民摸摸他脑袋打断他:“去,快去。”
“耽误不了什么,包叔又不会怨你!把衣服换了,安安生生把晚饭吃了再来,啊,不着急!”
“……好。”
蒋息这才拿住了跌打酒和快餐袋,对着包叔点点头:“谢谢包叔,那我吃完饭就来。”
“好!快去,去!”
蒋息一蹬步跑出去,包长民远远看着,那背影充斥着青春气息,内心感慨万千。
包长民紧接着乐呵呵笑了一声,脑袋探出去:
“代我给你妈妈,问声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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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生锈的门锁里钳住很久,咔咔咔咔,来回四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里登时传来王英子的声音。
“小息回来啦!”
“诶,我回来了,妈。”
蒋息放好书包和跌打酒,提着快餐袋走进厨房。
墙壁上的塑料油烟机高高挂起,浮着一层黄腻的油渍。王英子站在下面,头发用一根爆芯的红色头绳潦草扎起,随时快碰到头顶油腻。
她埋头炒着菜,蒋息闻见香味。
应该是青椒炒肉。
这是母亲的拿手菜,他也最爱吃。
厨房小,刚能站下两个人,蒋息走进去,两个人紧紧依偎着。
他忽然想起看过的一张老照片。
母亲年轻时,一米七抽条的个子,笑吟吟,像朵刚刚绽开的雪白百合花。她的头发乌黑黑,眉眼也乌黑黑,旁边站着蒋润金,他们初相识,还没生下他。
母亲现在却越来越矮了。
生活压弯王英子的脊背,同时也让她长出一副肉乎乎的、更能承担生活重量的身体,刚好能够这个小厨房容纳。
蒋息挤出笑容:“妈,今天吃什么?”
“我猜是青椒炒肉。”
“对啦,对啦。”
王英子笑起来,缺掉一根小拇指的手在菜板上,重重摁了摁,把待会儿撒菜上的葱切好。
“今天你们不是月考出成绩嘛?妈妈知道,你是第一名,肯定要好好庆祝下呀!”
说着,王英子回到灶台前,忽然想起点什么,自顾自抱怨起来:“就是今天那个卖肉的,想到他我就来气。”
“那个老东西……”
“怎么了妈……”
“那个老东西!我让他便宜点,他非说猪肉涨价了!又涨价了!”
王英子愤愤加重了手里炒菜的动作,菜在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响。
“涨涨涨……涨吧!”
“猪肉又贵啦!哎!又贵啦!小息,再这样下去,我们连猪肉都吃不起了……”
蒋息站在母亲身后,静静听,看着母亲又白了很多的头发,没有说话。
此刻这个佝偻、正因出气炒锅而抖动的背影,看上去根本不像三十多岁的女人。
蒋息吸了口气,张口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却粘住,发不出轻快的音调。
他只好放下快餐袋,去拿母亲手里的铲。
“妈,我来吧……”
王英子一下躲开了。
她嗔怪说:“啊!小息,你来干啥呀!”
“我来炒吧,妈。”
“去去去,一边去!”
王英子用身体把他挤开了,“妈妈今天好不容易下厨一次,你去你去,你去写作业!”
油花又炸了一下,王英子以为弄在他身上,吓得惊呼,立刻更着急催他出去,蒋息只能说了声“好”,转身出厨房。
“……等下小息!”
蒋息脚步猛地顿住,王英子瞥了眼旁边的快餐袋,问他:“跟妈妈说,这是啥?”
蒋息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回事。他说:“就是汉堡、薯条。”
“妈你之前看那个电视剧,不是说想吃吗?”
“专门打包回来的。”
王英子惊讶了一下。
“噢,这是哪儿来的?这个不是很贵吗?一份的钱,好像都够买一斤多猪肉啦!”
蒋息语塞:“我……”
王英子偏过头,看着他。
“小息跟妈妈说,你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
“……”
蒋息垂眸,一五一十说了:“我今天碰到一个特别好的叔叔,我骑自行车撞到他汽车了……”
“但是他没让我赔钱!”
这是重点,蒋息声音不自觉放大,特意强调了一下。看王英子没什么反应,才说回那个快餐:“那个叔叔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请我吃了顿这个。”
“啊?别人给买的?”
王英子皱起眉头,像被炒菜油烟熏的:“妈妈不是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吗?”
“以后别人再这样,你就说不要,一定不能要听到了吗?”
蒋息抿住嘴唇,嗯了一声。
王英子:“他撞到你,你哪里受伤没有?”
“要是受伤了,妈妈得跟你一起去讨个说法……”
“没有。”
蒋息立刻摇头说:“那个叔叔很好。”
说完,他匆匆走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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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淡了。”
王英子皱起眉头,夹起一块猪肉,放进蒋息碗里。
“妈妈把盐拿在手里,害,就是没舍得放。”
“妈妈真是小家子气……小息你尝尝,有味不?”
蒋息拿着筷子塞了一口,立刻点点头:“有,好吃。”
王英子被哄笑了,说:“好吃就行,多吃点!”
蒋息点点头,突然想起刚才在房间做作业,王英子一直咳嗽。
他问:“对了妈,你刚刚在那儿一直咳嗽……”
“妈妈炒菜,呛着啦。”
王英子摆摆手:“小息,你不是说要参加艺考的事情吗?”
“你们那个机构,真的只要你这学期期中考第一,就给你减钱?”
“嗯。”蒋息把饭咽下去,“老师说,机构能力检测为优的话,只要期中考第一,拿着文化成绩单找他,就可以破格收我。”
听见这话,王英子立刻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王英子扬起一个笑容。
“咱们家情况特殊,原来的价格太高,肯定交不起……小息,妈妈相信你,你从小到大都给妈妈争气,一定可以的!”
“嗯,放心,妈。”母亲担心两个月之后的事情,蒋息知道,顺着她的话说:“我有信心。”
“我会努力拿到名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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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蒋息拿了第一名。
蒋息兴奋地拿着成绩单坐在座位上,手心里攥着的好像不是一张卷子,而是一颗小小的、鲜活的心脏,在他手心里跳动。
昨天艺考培训机构的能力检测单,也下来了。
赵老师眉开眼笑,把检测单拿给他,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说:“小蒋,真是好样的!”
测试结果全部显示为“优”,也就是说,蒋息达到了所有免费收录要求,拿到了唯一名额。
这两个月,蒋息在包长民那里挣的钱,加上之前存的一些,也刚好够扣除后机构要收的费用——
蒋息从未比现在,离梦想更近过。
窗外春光明媚,蒋息开心得想化作一阵风,钻进一整个春天里去。同桌贾湘湘凑过来,开心地说:“蒋息,你又拿了第一!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好厉害!”
蒋息摇摇头微笑说:“这次……运气比较好。”
“下次肯定就不是我了。”
“你又谦虚。”贾湘湘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甜甜地笑起来指着卷子说,“我不管,你教教我这道题。”
“哟哟哟,‘教教我这道题’——”
旁边几个男生不知道怎么,听见了,齐轰轰阴阳怪气起来。
“湘湘,你别被某些猪油似的学霸滤镜,蒙了心智了!”
“贾湘湘,你指的那道题我们徐哥也会,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徐哥?”
“要我说,现在读书厉害年级第一,又有什么用?哈哈哈哈,早就不是四十年前了!”
“就是!学历哪有那么值钱啊?照样给人打工!”
教室内不断响起酸溜溜的控诉声,贾湘湘不客气哼了一声,白眼都快要翻到后脑勺。
要不是家里对她从小淑女的修养,她现在肯定也是这么做的。
贾湘湘正了颜色,大声说:“是!学历没用!”
“那你们这些小霸王的爸妈,干嘛还塞钱让你们进实验班啊?”
“……”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有同学绷不住偷偷笑起来,贾湘湘继续补刀:“大不了你们现在就去普通班呗!”
“……”那几个男生哑口无言。
其实,真正重要的,不是他们被冒犯到。
而是谁不知道,他们老大徐哥徐乔,就是家里有背景被爸妈塞钱进来的啊?
这哪是骂他们啊?这是在徐哥头上动土!
贾湘湘就算再漂亮再厉害,也没资格指着徐哥脑门儿骂,太伤徐哥的心!
鸦雀无声。蒋息并不想卷入这场纠纷。他静静地开口:“湘湘,我们讲题。”
贾湘湘一听,立刻就张嘴一句“好!”,“哼”了一声,再也没理过他们。
蒋息给贾湘湘讲题,贾湘湘认真听,没一会儿还要夸夸他。
徐乔额角一根青筋抽搐,压低声音吼:“蒋息,咱们放学见!”
蒋息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专注地讲完题,又回归到那种压不住的开心里。贾湘湘也忍不住道:“蒋息,你今天真的好开心。”
蒋息摸摸后脑勺,羞赧地笑了笑。
他说:“离梦想又近了点。”
“嘿嘿,是嘛?”
贾湘湘知道,蒋息一直有个搞影视传媒的梦,她一把拉住蒋息的手:“那我要祝贺你!”
她拉着蒋息的手,晃呀晃呀晃,像朵花那样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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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息没管什么“放学见”,跨上自行车就蹬出了学校。
春风吹着他的校服外套,高高鼓起来,他乌黑迤逦的头发也随春风飘,向后扬起来。
他的身体看上去不那么单薄,好像意气风发。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意气风发!
十九岁,此刻他真正少年。
正所谓“世事变迁短如梦”,在这春一般梦的状态下,蒋息蹬自行车的路程感觉也短了许多,眨眼就到家。
王英子不在,他快速换好衣服,朝夜包子店跑去,脚下像踩着风,踩着人生将将打开的舞步。
包长民得知这个好消息,比蒋息还激动。他笑着笑着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蒋息吓得赶紧抽纸,给他擦:“包、包叔……”
“你怎么了?”
“你别哭……”
“别担心。”包长民摁了摁他的手,“包叔啊,就是太高兴了!”
用完蒋息给的,他自己又抽出一张纸,重重擤了把鼻涕,继续说:“哎哟,包叔就是太高兴了啊……”
“包叔……”
“小蒋啊,小蒋,真好!”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晚上兼职结束,包老板硬是哭着,给他塞了很多钱。
蒋息不收,他就翻脸,嘴上嘟囔着说,这是一笔投资,要支持年轻人的梦想。
他让蒋息好好存着,说,以后蒋息要是出人头地当上大导演了,回头一定要来给他的夜包子店做宣传。
他哭得实在太夸张,蒋息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只能拿着钱走到门口,给他磕了几个响头。
蒋息说:“包叔,我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为了包子店,我也会努力。”
“好,好!”
包老板哭得稀里哗啦,挥挥手,转身就往后厨走。
他的声音混着不舍:“回去照顾好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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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咔咔。
蒋息开门时,客厅没开灯。
王英子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古早家庭伦理剧,苦大仇深,刚到经典名场面。王英子看得涕泪横流,一直拿衣袖擦脸。她看见蒋息,呜呜地说:“小息回来啦……”
蒋息点点头,“嗯”了两声。
桌面上是几个月前的快餐袋,被黑白变化的电视光照着,里面装着王英子自己做的薯条、汉堡、炸鸡,各剩一半。
王英子用手指着说:“小息,你也吃。”
“还是咱们自己家做得划算,外面卖得那么贵还不健康……呜呜……”
“不用了,妈,包叔管了晚饭。”
蒋息顿了顿,又补充道:“妈,可以少看点这种电视剧,对心情不好。”
王英子没理他,又沉浸到苦情伦理剧里去了。蒋息这才攥着钱,没再说什么,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王英子又哭起来,擦着眼泪说:“为什么呀,哎呀,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看这种,哎……”
进入房间后,蒋息打开衣柜,拉开衣柜最下方的抽屉。
他拿出一个小盒子,边输入密码,边大声回应王英子:“妈,我不忍心看你哭。”
话音落下,王英子在客厅胡乱应了两声,随着电视剧里又一个高潮情节,再次投入进去,继续沉浸抽泣起来。
“咔哒”,密码盒子开了。
蒋息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把包叔今天给的工钱往里面放,手才伸到半空,却突然顿住了。
盒子里空空如也。
蒋息脑子“嗡”的一声,盒子落在地上,发出重重一声响。
蒋息向后跌坐在地上后,表情有点儿空白。
盒子里半年来他攒的所有钱,全都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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