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结絮果 陆珩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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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其实并不老。
尽管陆离总是一口一个“老家伙”，但其实陆珩才四十二岁，差不多和洛萱同龄。
陆离管洛萱叫萱姐，两个同龄人，一个是姐，一个是老登。
陆珩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但是嘴唇很薄。
陆离曾经听人说过，嘴唇薄的人都薄情，她觉得这大概是真的，因为陆珩就是这样一个人，多情又薄情。
陆离拉开椅子，在陆珩对面坐下。
“你书房比我上次来又干净了，”陆离上下打量了一圈，“怎么，Ane 连你最后一块自留地都没放过？”
陆珩没理会女儿的不着调，只是递过去一块数据板，薄薄的一片，比手掌大不了多少。
“你的快递。”
陆离接过数据板，往椅背上一靠，点亮投影模式，开始翻看。
封面概要页上印着文化意义局的批注编号，右上角一枚评级标识：A+。
陆离挑了一下眉毛。
全息历史演绎。
剧本名：漱玉集。
题材分类：前文明人物李漱玉推演。
时代锚定：天水朝（赵宋）。
源素材：南海打捞金石残件及前文明档案库交叉文献索引。
语境断层声明：已备案。
陆离对这个语境断层声明并不陌生，每个前文明推演项目的封面上都会印上这行声明。
大洪水把旧世界泡了五十七年，海拔一百四十米以下的所有低地全部沉没，而旧世界最密集的城市、最完整的档案、最核心的文化遗产全建在沿海平原上，于是这些一样都没保住，整个世界留下来的只有高地、山地、高原，以及被洪水封存在海底的碎片。
因此这行声明的意思就是：我们尽力还原了，但我们承认，我们可能从根本上就理解错了。
“宋代，”陆离念了一下，“诗人？”
“诗人。”陆珩说。
陆离滑到项目概要页，扫了一遍制作班底。导演的名字她认识，傅临川，编剧叫沈碧城。
傅临川这人有个毛病，他拍摄从来不肯用标准协议。
别的导演拿文化意义局的情绪模板微调一下就能用，他非要每个角色从头建模，情感转折点的信号特征自己去一个一个校准，一场三分钟的哭戏能让演绎者连拍六个小时，不停 NG。
“傅临川还敢拍？”陆离的语调里带了点诧异，“上次《夜雨寄北》女主出舱后做了两周神经康复，票房回收才三成七，他从哪里忽悠到的冤大头来投资？”
“南海打捞局去年打捞到一批宋代金石残件，他拿到了文化意义局的改编授权。”陆珩说，“文化意义局给了他一笔专项扶持基金，覆盖掉了六成预算，剩下的才是他自己拉的赞助。”
“文化意义局的钱，”陆离重复了一下，语气微妙，“所以不是冤大头，是公家的钱。”
“公家的钱对叙事安全评级有要求，A+ 不是白给的。”
“他这是背水一战啊，”陆离感慨了一句，“沈碧城又是谁？怎么好像没听说过？”
“飞光以前在弦歌大学挂名过教授，开过几次讲座，沈碧城算是飞光半个学生。他在弦歌大学做前文明方向研究，前两年离开学术圈，入行全息影业做编剧，不过没什么名气。”
“高材生啊，”陆离咂摸了一下，“前文明研究做到最后发现自己也快成前文明了是吧。”
“这个剧本选角就选了大半年，”陆珩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显然他对女儿时不时的脱线已经见怪不怪，“但是原定的人推了。”
“谁？”
“不重要。”
陆离盯了他一眼。陆珩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离没有追问，她低头继续翻。和陆珩说话就是这样，他总有办法让一句话变得没意思。
陆离跳过预算框架、跳过宣发预案，直接翻到了叙事结构部分。
光屏上的角色概要页排版规整：
角色名：李漱玉
李漱玉是一位少年丧母的女词人，父亲开明，鼓励她读书，因而她在老家齐州素有才名。但是本家有一位嫡系出身的才女，其父亲官职比李漱玉父亲高，经常针对李漱玉，并窃署了李漱玉的诗稿。李漱玉的未婚夫则是一个痴迷金石考据的世家子，因为门第和流言在退婚书上签了字。
然后李漱玉靠一阙又一阙词翻了盘，一路向上，凭借才华征服了所有人——轻视女子的封建老头为她的才学叹服，嫉妒她的族妹对她只能望尘莫及，退婚的未婚夫则悔不当初。
陆离看完角色概要，心里转了一下。
和陆飞光讲的不太一样。
陆离小时候常听陆飞光讲旧世界诗人的事，陆飞光尤其偏爱这位叫李漱玉的诗人，她在自己的笔记里写过好几篇长文。
在陆飞光的那个版本里，李漱玉少年成名，她的丈夫也没有退婚，两个人是旧世界少有的琴瑟和鸣，金石考据是两个人一起编撰的书。
陆飞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像是在替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话。
但那也只是陆飞光从残本里拼出来的理解。傅临川和沈碧城拿到的是另一批素材，走了另一条推演的路径。语境断层就是这样：同一个人，不同的碎片，拼出来的是不同的一生。
谁的版本更接近真相？
没有人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剧本叙事结构扎实，爽点的节奏卡得相当准，是一部合格的商业片，但是又披着前文明人物推演的皮。
整个故事的布局是这样的：退婚、入京打脸、技惊四座、男主回头、顶峰相见。
但真正让她停下来的，不是爽点的排布，而是李漱玉在翻盘之前的那一段。
面对被窃署的诗稿和被退婚的压力，沈碧城没有把这些写成受害者的苦难文学，而是写成了一柄名剑开锋的过程。
李漱玉不是因为受了苦所以变强了——她是本来就强，苦难只是让她没有退路了。
陆离盯着光屏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李漱玉这个角色有点亲切。
然后她在最后一页的附件栏看到一行字：
参考素材：《漱玉集》手抄本（来源：飞光文库 / 扫描件已交付）。
陆离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漱玉集”几个字上。
她小时候见过那本书，放在书房的第二层书架上，刚好是她身高能够到的位置。
它夹在一堆旧世界诗集中间，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
陆飞光手里的《漱玉集》是她自己收集残章然后誊写的手抄本。
陆飞光抄书很慢。
这倒不是因为她写字慢，而是因为她每抄几行就要停下来想一会儿，有时候还会在页边空白处写一两句批注，批注的字迹要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陆离小时候翻过这本书，看到飞光在“寻寻觅觅”那一页旁边写了一个字。
“倦。”
只有一个字。
十三岁的陆离那时候不懂。
十九岁的陆离觉得她也许懂了一点。
“扫描件够用？”她问。
故事不难猜：沈碧城需要飞光的手稿做考据，借着一份半真半假的“学生关系”求到陆珩头上，陆珩给了，然后顺手从这条线里拽出一张入场券。现在女儿醒了，这张入场券就砸到女儿身上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精明，陆离心想：普通人帮忙是帮忙，陆珩帮忙是投资。
不过话说回来，这笔投资的本金不是陆珩的，是陆飞光的。
陆飞光去世六年了，她的手稿还在替人开路——替一个她可能压根不记得名字的学生拿到了写剧本的底气，最后绕了一圈，替她自己的女儿拿到了一个角色。
陆飞光要是还在，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抄书抄到一半写下的那些碎碎念，能长出这么多后续来。
“够了。他要的是笔迹和批注，不是纸。”
不是纸，当然不是纸。
陆飞光去世之后，Ane 建立了飞光文库。她把飞光所有的书编目归档，扫描、分类、建索引——书架上的灰、书页间夹的干花、飞光用铅笔画的下划线，全部变成了像素点，安安静静地躺在某处服务器里。
现在再也不会有人在客厅被书绊一跤了。
陆离目光再次掠过封面上那行“语境断层声明：已备案”。
……我们什么都不确定。但陆飞光确定过。
陆飞光手抄的那本《漱玉集》，也许是整个遗民世界里对这位旧世界词人最私人的一份注解。
如今它躺在 Ane 建的数据库里，被一个陌生的导演和一个陌生的学生打开了。
她把数据板在手里转了一圈，靠回椅背。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一个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的过气演员，接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怪才导演的中等投资项目；而剧本是一个弦歌毕业的学术逃兵写的，题材更是大部分人只知道一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旧世界诗人。”
她笑了一下。
“你还挺看得起我。”
陆珩放下茶杯。
“虽然这个本子的结构看上去简单，但是傅临川的东西不是谁都接得住的。”
这句话听起来其实有点冰冷。
它只是一个判断，和他说“评级 A+”一样冷静到冷漠的判断。
但陆离知道，这是陆珩能给出的、最接近“我相信你”的句子。
她没接话。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
陆珩忽然说：“你的入舱时间尽量控制在四小时以内。”
陆离的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看向陆珩。后者神色平静地补充道：
“你的神经接口刚恢复，前额叶高激活区间还不稳定。”
陆珩并没有回避陆离的目光，但也没有给出任何进一步的解释。似乎他觉得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会议该结束了。
于是陆离把数据板一折，往外套内袋里一揣，站起来。
“行。本子我拿走了。”
她把椅子推回去。
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吃了饭再走。”
陆离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关上书房门，陆离和 Ane 撞个正着。
她站在走廊中段，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果盘，大概是从餐厅那边过来的。两个人在走廊中间对上了。
Ane 很漂亮，这一点陆离从来不否认。她的金发拢在耳后，颧骨线条干净，高眉深目，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像被稀释过的冰川水——好看，但是不暖。
冰川。
陆离每次看见这双眼睛都会想到这个词。
在嫁给陆珩之前，在创立 Phoas 之前，在成为设计师之前，在入职设计院之前，她是一个冰川陷落区遗民，没有命轨档案，没有家族背书。
在整个高度信息化的社会里，冰川陷落区身份是唯一一种天然来历不明的身份。
陆飞光当年是怎么认识她的，陆离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陆飞光认识她比陆珩更早。
“你来了。”Ane 说。
她的语调平稳，没有惊讶，没有热情，也没有不欢迎。
像是在做一个事实陈述——和陆安年说“你好了”一样的结构。
陆离想，这家人是不是都这样说话。
“路过。”陆离说。
Ane 低头看了一眼她外套内袋鼓起来的形状，什么都没说。
“不用进去了，”陆离侧身，“他让我吃了饭再走，但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他这个面子。”
Ane 只是说：“今天做了栗子饭。”
陆离顿了一下。
陆飞光秋天的时候常做栗子饭。这不是什么复杂的菜，就是把栗子剥了拌进米饭里，加一点盐，什么调料都不放。陆离小时候嫌它寡淡，飞光说你不懂，这叫本味，而后嘟囔着什么“人间至味是清欢”。
Ane 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做栗子饭是因为秋天到了，还是因为她知道飞光做过？
陆离没有问。
“再说吧。”她摆摆手，说完继续往走廊尽头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结絮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