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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误兰因 陆离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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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踏入室内,闻到的第一个味道是雪松。
不是桂花,桂花的香味在门外赖着不走,像一个不会看人脸色的推销员,但是门一关,就被隔绝在外了。
门内是雪松木的香味,一种清爽的木质香味,像一片深秋的针叶林,空气清冽而稀薄,带着淡淡的松针香气。
“哟,”她出声说,“高级。”
陆离站在门口玄关上环顾了一圈。
记忆里这个家闻起来像一本旧书,这不是形容,而是事实,那时候陆飞光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大部分是洪水之前印刷的孤本,堆得像要塌了一样。
因为年份太久,书本散发出一股香草混着杏仁的香味,带着泥土与木质感,像秋天发黄的落叶。
小时候她趴在地毯上翻那些厚厚的书本,翻着翻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陆飞光的外套,嘴角还有口水印。
陆飞光的书不只待在书架上,它们会自由繁殖,在客厅沙发上、在餐桌角上、甚至浴室窗台上都摞着几本。
陆珩每次踩到掉在地上的书都要说一句“你这个家迟早被书压塌”,但他从来没有真的收走过哪怕一本。
“现在闻起来就像售楼处的样板房。”
陆离略带无情地评价道。
“你的心率在过去一百二十秒内上升了百分之十一。”
“我进门前说过让你闭嘴。”
“你说的原话是‘进这个门之前先闭嘴’,” Elpis 精确地引用,“你现在已经在门里面了。”
“……”
她把嘴角压了压,没让自己笑出来。
“而且你的心率上升幅度已经接近我在伦理约束框架内需要主动提示的阈值,” Elpis 继续说,语调平静而温和,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像在念一份免责声明,“严格来说,我不提醒你属于工作失职。”
陆离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你快不舒服了,我有义务说话。
对此她的反应是耸耸肩。
“等我心率超过了再说吧。没超过就当自己是壁纸。”
“好。”
靠近玄关的墙上挂了一个浅色白蜡木的窄框,里面夹了一簇风干的松枝,枝条保留着原本的弧度,像是被一双很有审美的手摆到了恰好的角度。
框底有一块小铭牌,字体纤细。
Phoas。Φ??。希腊语里“光”的意思,Ane 的品牌。
陆离认识这个名字,倒不是因为现在这个牌子有多出名、多值钱,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陆飞光还在的时候,Ane 是陆飞光最好的朋友,她们的关系比陆离的记忆还要早。
陆离出生的那一年,Ane 刚从资源调度局旗下的联合设计局辞职,独立出来做自己的品牌。
那时候 Ane 除了一腔才华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客户,没有资金,没有人脉。陆飞光把自己在文化圈的关系全部摊开给她用,帮她接到了第一批私人定制的订单。
关于 Phoas 的成立的各种故事,陆离听陆飞光讲过很多次,只是每次对自己帮上的忙,她总是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帮邻居家收了个快递一样;但是对于 Ane 的才华,她毫不吝啬地大加赞赏,滔滔不绝地向陆离称赞 Ane 对色彩多么有直觉,对空间多么敏锐,对光影多么有掌控,对材质多么有洞察。
“她简直是个天才,命轨系统无法复刻的天才。”这是陆飞光对 Ane 的评价。
等到品牌要起名的时候,Ane 说她做了一轮语义分析和品牌识别度测试,最终选定 Phoas。飞光问她为什么。Ane 说:“这是最优命名方案。”飞光追问:“跟我的名字没关系?”Ane 停顿了一下,终于给出了陆飞光想要的答案:“有百分之十二的相关性。”
陆飞光笑得前仰后合,她说 Ane 你这也太别扭了,承认一下会死吗。
那是陆离小时候听过的、关于她妈妈和 Ane 之间最快乐的故事之一。
现在这个名字还印在铭牌上,但品牌的主人住进了这栋房子,而名字的来源已经不在了。
客厅里则摆着一张浅色白蜡木的矮桌,桌面上放着一只手工陶碗,碗里搁了两颗松果。两颗,不是一颗也不是三颗,是两颗。
陆离愿意赌一个月润月金的信用点,这两颗松果的摆放角度是量过的。
整个屋子都是这样“恰到好处”。陆离承认这很厉害,Ane 的审美天赋是真的很强。
但是她更怀念陆飞光在的时候。她在的时候,这个客厅是乱的,充满着生活的痕迹。一架没人弹的古董钢琴横在窗边,角落里摞着拆了一半的快递,茶几上永远有三杯喝剩的茶,绿茶红茶花茶,杯子全不配套,有一只上面印着卡通猫。陆珩说了一百遍让她收拾。飞光每次都说好好好,结果第二天茶几上变成四杯茶。
陆珩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其中一杯端起来喝了。
一个文明程序受托家族的继承人,一个二十岁正式接手了陆家高端地产与全息院线两大核心业务的陆总,就这么坐在乱七八糟的客厅里,喝着杯子上印着卡通猫的隔夜茶。
也不怕闹肚子。
但在这在陆离的记忆里是正常的,因为她妈一直是这样的:陆飞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把家搞成什么样就什么样,陆珩从来拗不过她,或者说从来没有真的想拗过她。
而陆离现在站在这个无懈可击的客厅里,忽然很想把那两颗松果拿走一颗。
就拿走一颗。
让它变成单数。
让它不对称。
让这个空间里出现一个没有被安排好的东西。
她没这么做,因为 Ane 大概会在三十秒内补上第三颗。
她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过渡区听见了声音。
很轻,也很有节奏,是指尖在屏幕的光滑表面上快速滑动的声音,偶尔一顿。
陆离探头一看,是陆安年。
他坐在餐厅那张长桌的尽头,面前展开一张投影光屏,认知训练题的界面在上面刷刷地翻着,他的手指头跟开了倍速一样在光脑上飞,每道题停留不超过十秒。
五岁,做题跟刷视频似的。
五岁,这个年龄很微妙。
六年前,陆离的母亲陆飞光意外去世。
陆飞光去世的第二年,Ane 和陆珩奉子成婚。
坊间有传闻说,陆珩和 Ane 在陆飞光去世之前就有了首尾。
也有人认为陆珩是骤然失去妻子,苦闷之下被 Ane 以陆飞光好友的身份趁虚而入。
虽然陆离觉得这两种可能都很不陆珩——他既不是一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也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但是他从来没解释过。
有时候不解释,本身就是一种解释。
至少陆离是这么认为的。
陆离和陆安年的关系不好不坏,就像她和 Ane 的关系不咸不淡。她一把拉开陆安年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坐下来的时候手掌按在桌面上,认出了这个触感。
实木的,很沉。
飞光当年非要买这种旧世界样式的笨重家具,搬进来的时候卡在门框上,三个人抬了半小时。
陆珩嫌这张桌子丑,陆飞光说你懂什么,这叫质朴。
Ane 翻新房子的时候大概也搬不出去,于是它就这样留下来了。
陆安年抬头,轻轻地叫了一声:“姐姐。”
然后低头继续安静地做题。
陆离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陆安年这样子,莫名让她想到了潘希小时候。
“哟,”她说,“长高了啊。”
陆安年没接话。手指继续飞舞着。
“也没高多少。”陆离自己补了一句。
他还是没接。但陆离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过动了一下就没了,快得像系统 bug。
她就那么趴在桌上看他做题。不是长辈那种慈祥的看,而更像她在学院当助教时盯学生课堂练习的目光,观察学生哪里快、哪里慢、哪里做得漂亮、哪里偷了懒。
这孩子的处理速度确实离谱。五岁做的是十岁以上的认知训练题组,轻松地跟切瓜砍菜似的。
Ane 和陆珩的基因在这方面没话说,认知结构这东西老天爷赏饭吃,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训练只是把天花板往上推,但天花板的终点是出生时就定好的。
陆离记得潘希在学院时逻辑学和数学成绩一直压她一头,如果不是命轨,也许她会成为工程师或者科学家。
只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想了想,她觉得大概是 Ane 教得好吧。毕竟潘希不是亲生的。
陆离胡思乱想着,瞟了一眼陆安年的光屏。
“停,”她说,“二十四。”
陆安年停下来,看了一眼题目。
“这道题结论是对的。”
“结论对,路径不完整。你走了最短路径,但中间有一条隐含的依赖关系被你跳过去了。这组数正好不影响结果,换一组你就翻车了。”
陆安年轻轻皱了皱眉头,重新推算了一遍。
这次速度明显慢下来了,每一步之间出现了间隔。这时候他终于有了点小孩的样子。
做完之后他没有继续,而是把两次推导并排放在光屏上。
两个版本,两条路径,同一个终点。
然后他抬头问了一个陆离没预料到的问题。
“这条隐含的依赖关系,在什么条件下会影响结果?”
陆离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问题不是“怎么做才对”,而是:这条规则的边界在哪儿?什么时候有效,什么时候失效,适用范围是什么?
好家伙。
“自己想。”她说。
陆安年点了一下头,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回答。
他把两个版本都保存了,并排留着。陆离注意到他给旧版本打了一个标签,内容是一串时间戳。
“你这个习惯挺有意思。”她指了指那个标签。
“大部分人知道正确答案之后会直接把错的删了。”
“删掉不划算,”他说,“以后遇到同类问题可以交叉比对。”
“……行。”
陆珩真是好运气,她不无嫉妒地想,去开盲盒手气一定很好。
陆安年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题。手指恢复了之前的速度。
过了一会儿,他没抬头,忽然说了一句:
“你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光屏边缘敲了一下。
陆离看着他的侧脸。
“嗯,”她说,“我好了。打不死的。”
她伸手隔着桌子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陆安年被弹了一下,头往后仰了仰。
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揉了揉额头,低头做题去了。
“小古板。”陆离低声念叨。
她站起来,往走廊方向走。
走廊的墙上没有画,没有照片,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磨砂玻璃壁灯,光线散出来柔柔的,像一层薄雾。
什么都很好看。什么都很舒服。
什么都不是陆飞光的。
陆飞光在的时候,右手边那面墙钉了一排相框。
大小不一,歪歪扭扭。
有她演出的剧照,有陆离三岁的生日照,蛋糕糊了一脸还在笑,还有一张不知道谁拍的夕阳,构图歪得离谱,色彩过曝,难看得令人印象深刻。
后来陆离才知道那是陆珩拍的,陆飞光非要裱起来。
陆离没有停步,走了过去。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着,这扇门是深色木质的,没换大概是因为它恰好和 Ane 的设计风格不冲突,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陆离记得这间书房,陆飞光在的时候它不叫书房,叫“飞光的窝”。
这是整栋房子最好的一间房,窗户朝南,采光最足。当年俩人成婚刚搬进来的时候,陆珩本来打算留做自己的办公室,陆飞光看了一眼说我要这间,陆珩说这间是我的,陆飞光说那我每天来你办公室看书。
陆珩想了三秒钟,把自己的东西搬去了隔壁。
陆飞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洋洋得意。
现在这间房又是他的办公室了。
这整栋房子,从玄关到客厅到走廊,陆飞光留下的东西只剩一样,就是餐厅那张搬不走的实木桌子。
因为搬不走所以还在。而搬得走的一样都没留。
陆离站在书房门前,把手插进口袋里。
门后面是陆珩,门后面是剧本,门后面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节奏轻快,几乎算得上愉悦。
“陆总,”她说,“您女儿来取快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