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相见欢 （上） 陆离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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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往玄关走的时候，脚步在走廊尽头慢了一拍。
“好了，”她在心里说，“解禁。”
“确认一下，” Elpis 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语气谨慎，“‘解禁’的意思是我可以正常说话了，还是你给我三句话的额度？”
“正常说话，别让我后悔。”
“收到。”
陆离路过餐厅半开的玻璃窗的时候，桂花的香气顺着半开的玻璃缝涌了进来。
九月底的桂花，浓得发甜，甜得发蛮，蛮到完全不讲道理——它不问你要不要闻，它只是一股脑地钻进你怀里，围着你，绕着你。
陆离的视线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停留了一瞬，浅淡的雪松味在浓郁的桂花香面前溃不成军。
“窗户是 Ane 开的。”
陆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餐厅那边看着她。
“我问 Ane 为什么开窗，Ane 说以前飞光在的时候喜欢开着窗户吃饭。”
陆安年一板一眼地复述。
「有意思，」 Elpis 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她把书架拆了，照片摘了，连你妈种的野花都换成了冬青，但她记得你妈喜欢开着窗吃饭。」
「刚解禁就阴阳怪气？」
「憋得慌，你体谅一下。」
Elpis 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得体和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
“你要留下来吃饭吗？”陆安年问。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小孩撒娇的那种“你别走嘛”，而是非常严肃地、安安静静地、等你做决策的表情。他不催你也不施压，那双和陆珩一模一样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你，给你充分的时间选。
“Ane 做了什么菜？”陆离开口问。
“六菜一汤，有栗子饭。”
“行吧。”她转身，拿食指点了一下陆安年的额头，“看在栗子饭的面子上，赏你们一个脸。”
陆安年没有笑，他拿数据板记了一笔，嘴里嘟囔：“决策耗时 1.4 秒，触发因子：栗子饭。”
「比我测的快了 0.3 秒。这孩子的计时模块需要校准。」
「你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较什么劲。」
「我没有较劲。我在做同行评审。」
午饭摆在陆飞光买回来的那张桌子上，桌上铺了浅色的亚麻桌布，白瓷碗碟盛着六菜一汤，中间是一钵砂锅栗子饭，盖子还没揭。
碗筷是四副：陆珩、Ane、陆安年，还有一个位置前放着一杯新鲜的柳橙绿茶，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一看就是加了冰。
陆离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那是为潘希准备的。
她喜欢喝冰的。
Ane 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放了一杯白水，筷子齐整地搁着，没动。陆珩则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
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也不需要对话，整张桌子安静得像一场已经排练好的默剧。
陆离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Ane 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取了一副碗筷放在她面前。
动作不慌不忙，好像多放一副碗筷和少放一副碗筷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数量调整，而不是多了一个丈夫的前妻的女儿在家吃饭。
“准备得够快，”陆离说。
“菜多做了一份，碗筷没摆。”
“你怎么知道我会留？”
“不知道，多做不浪费。”
“跟你说话像在翻 FAQ，”陆离拿起筷子，无情吐槽，“每条回复都不超过十个字，还自带关闭工单的语气。”
Ane 没接话，大概是觉得这条不在常见问题列表里。
「人多，已切静默，记录中。」
Elpis 在陆离坐下的瞬间发来最后一条通信，然后安静了。
陆珩碗里已经盛了饭，筷子齐整地搁着没动，在等人齐。
陆离没个正形地调笑道：“陆总不动筷？等董事会到齐了才能开饭？”
陆珩没搭理她。
玄关那边传来门滑开的声音。
门感应到 Neural Jack 信号自动打开了，接着是脚步声，不紧不慢，鞋跟在石板上叩出清脆均匀的节奏。
像节拍器。
陆离心想。
这样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陆离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潘希。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里面是浅米色的吊带。头发没有扎起来，浅金棕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卷。
她今天是素颜，眉毛比上妆时浅，眼尾没有精心描出来的细线，显得眼睛更圆了，琥珀色的瞳孔在透进来的阳光照耀下像一小罐被阳光照透的蜂蜜。
嗯，“太阳女神”的出厂设定。
陆离收回目光。
潘希扫了一圈餐桌。目光经过陆珩，经过 Ane，经过陆安年的脑袋时，她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冲他笑了一下，手伸过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安年今天乖不乖？”
“乖。我在做行为频率统计。”
“嗯，乖。”潘希笑着说。
一个甜的、温暖的、体贴的姐姐。
然后她的视线经过陆离。
停了不到一秒。
“爸，我回来了。”
陆珩“嗯”了一声。“坐。”
爸。叫得比她还顺。
陆离想，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潘希能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称呼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就像她在台上说“谢谢大家喜欢我”一样，又甜又圆，滴水不漏。
潘希拉开陆离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端起那杯柳橙绿茶，笑着说：
“谢谢 Ane。”
Ane 从来让孩子直呼自己的名字，也许是冰川遗民的文化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
陆离记得潘希小时候说过：“Ane 有名字，她不叫妈妈，她叫 Ane。”
潘希给陆安年夹了一筷子鱼，给陆珩的碗边放了一碟他惯常配饭吃的腌萝卜——她从旁边的小碗里分出来，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然后自己才开始吃。
陆珩端起碗，开始吃。
桌上的人齐了，饭开始了。
陆离给自己揭了栗子饭的砂锅盖。蒸汽带着米香和栗子的甜漫上来。
板栗切成小块，和粳米一起蒸，只放了盐，什么调料都没有。
陆离架起来一筷子送进嘴里。
粉的，糯的，口感微甜。
陆离嚼了两下，停了一拍——一模一样的配方，一模一样的味道。
然后她很快地夹了一筷子笋丝塞进嘴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又一筷子。
吃得很快。
“Ane，”陆离稍微抬高了声音，语调恢复了日常的散漫，“这栗子饭方子哪儿来的？要是从我妈笔记本上抄的，我得收你版权费。”
“网上搜的。”Ane 说。
“搜出来能一模一样？”
“盐的克数试了几次。”
陆离难得地没再接烂话，埋头吃饭。
吃到中段的时候，陆离正面看向潘希。
“Pansy 小姐气色不错，”她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我躺了三个月，你倒是滋润得很。”
潘希抬眼看她。
“你也不差，”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恰好，“气色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这话洛萱说过了。你换一句。”
潘希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抬头。
“你瘦了。”
“躺三个月还能胖，那医疗舱可以改行开减肥中心了。”她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栗子。
潘希低下头吃了一口饭。然后声音轻了一点。
“我知道，我每周都去看的。”
陆珩的勺子碰碗沿的频率微妙地降低了。Ane 在吃自己的饭，什么反应都没有。
陆离的筷子停了一下。
“每周三都来，每次来一小时，准点来准点走，Pansy 小姐，这什么企业？打卡这么准时？”她一字一顿，“我还以为你来给我过头七呢。”
潘希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和进门的时候恰到好处的暖笑不一样，这个笑更短、更快、更急促，也更真实。
“头七是给死人过的，”潘希说，“你没有死。”
“那你每周三跑去看一个没死的人干嘛？搞行为艺术？”
“确认你什么时候醒。”
“确认我什么时候醒，然后呢？”
“如果你死了。”
潘希忽然接了一句。
她的声音还是甜的，语调温柔得能淌出蜜来，但说出来的话让那个“温柔”碎了一地：
“我会把你从坟里挖出来，质问你凭什么死在我前面。”
餐桌安静了两秒。
陆安年看了看潘希，又看了看陆离，低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陆珩在喝汤，他喝汤的节奏没变。
Ane 给陆安年夹了一筷子青菜，手稳得像装了陀螺仪。
“你这话是彩排过的还是现编的？”陆离问。
“你猜。”
“你们俩能不能正常吃饭。”陆珩忽然开口。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陆珩面不改色地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
“……陆总管得挺宽，”陆离靠回椅背，“吃您的饭。”
沉默没持续太久。
陆安年等了大约四十秒，然后把藏在膝盖上的数据板又举起来了，光屏对准了陆离和潘希的方向。
“安年。”Ane 的声音不是叫人，是提醒。
“Ane，我只是在做一个行为频率统计——”
“餐桌上不做数据分析。”
“但数据很有意思，”陆安年的语速加快了，带着一种五岁小孩特有的学术激情，“姐姐看 Pansy 姐姐的次数特别多，比看其他人多好多好多；Pansy 姐姐看姐姐的次数更多，比看碗的时间都长——”
“吃饭。”
陆安年把数据板塞到椅子底下。
陆离端起碗。
潘希端起碗。
两个人在同一秒开始吃饭。
又在同一秒停下筷子。
陆安年在椅子底下戳了一下数据板。屏幕亮了一下。
“Ane，她们刚才夹菜的动作一模一——”
“安年。”
“……好的，我吃饭。”
陆离低头扒饭，嘴角咬着一个快压不住的笑。
吃到快收尾的时候，陆离把话题拐了回去。
“发布会上那句话，”她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你的粉丝们可激动了。”
潘希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哪句？”
“‘除了她没人配做我的对手，’”陆离模仿了一下潘希对着镜头的样子，丹凤眼故意眯起来三分，语气夸张，“全网都在分析你说的‘她’是谁，Pansy 小姐好大的排面。”
“不需要分析，”潘希放下餐巾，直直地看着她，“就是你。”
这下声音不甜也不暖了。
“网上那帮人说你不是宣战，”陆离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靠在椅背上，语气谴倦，惹人遐想，“他们说你是在……‘等人回家’。”
“阅读理解零分。”
“什么？”
陆离愣了一下，这句话似乎似曾相识。
“我不是在等人回家，”潘希看着她，“我是在等我的对手回来。”
潘希停了一拍，然后补充道：
“这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等人回家是因为想那个人。等对手回来是因为没有她，赢了不算数。”
陆离看着她。
“行啊。”她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声。“听见了。”
她端起面前的碗，把最后一口栗子饭拨进嘴里，咽下去了。
然后她伸手拿起潘希面前那杯柳橙绿茶，在潘希的注视下，一口饮尽。
柳橙汁是酸甜的，绿茶底的温度是冰凉的，茶底的涩味和柳橙的果酸搅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柳橙绿茶是潘希从少年时代就偏爱的东西。陆离知道她上学的时候为了维持体态数据一直在控糖，但同时她宁愿多上一个小时的体能课也不肯戒掉这杯果茶。Ane 记得潘希的习惯，所以从桌子上摆了那杯柳橙绿茶开始，陆离就猜到了潘希今天会回来。
潘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那眼神好像被抢了罐头的猫。
“还挺好喝，”陆离把杯子放回去，“以后别光来给我上坟了，带杯这个。”
她看了 Ane 一眼，点了下头，看向陆珩，视线从他脸上滑过去。
“栗子饭不错。”
她往外走，没有停，没有回头。
“你的对手回来了，别让我失望，Pansy。”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相见欢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