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归去来 遗民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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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民纪年五十七年，九月二十五号，陆离从昏迷醒来的第三天。
今天太阳也照常升起。
来接陆离出院的是洛萱，她今年43岁，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金丝边的眼镜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见到陆离第一面，她上下打量了一通——很好，人全须全尾的。她松了口气。
“气色比我预期的好。”她微微笑道。
“那是因为你预期太低了。”陆离耍帅似的撩了一下头发，挑眉道，“我可没那么脆弱。”
洛萱没理会她的贫嘴，从包里取出一条银灰蓝色的腕带递过去：“你的私人终端，进医疗舱的时候我给你收了，但周叶没有你家的通行权限，昨天只给你带了工作光脑。”
陆离接过来扣在手腕上，腕带感应到NJ信号，表面亮起一圈微光，随即暗下去，进入待机状态。她转了转手腕，三个月没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洛萱已经把行程表投到她刚激活的通信端上：“车在地库，边走边说。”
这就是洛萱的风格，做事雷厉风行，而且因为这行浸淫了足够长的时间，使得她对于很多行业内的事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总的来说，这是一位成熟可靠的经纪人。陆离虽然和她合作才一年左右，但已经摸透了这位经纪人的脾性：既然自己顺利出院，陆离知道，洛萱会立刻进入“正事模式”。
果然，洛萱下一句话就是：“先说正事。”
“萱姐，我还是病号呢。”
“你这么着急出院，我以为你好了差不多了呢。”洛萱凉凉地嘲讽道。
天玑公司的专属车停在地库，车身的颜色是消光的深灰色，整体没有标识。陆离的Neural Jack信号靠近，车门自动解锁。她把包往后座一扔，大剌剌地坐下去，车门关合的瞬间信号屏蔽模块启动，外头的公共采集端被隔绝在外。
“这不是人家战书都递到脑门上了吗，我再不回应人就真该当我死了。”
“我这两天会为你准备回归采访的相关事宜，”洛萱扫过陆离随意扎起的长发，皱了皱眉头，“这两天有时间好好做一下形象管理，该护理的要护理。”
“是吗？”陆离摸了一下脸，“我怎么觉得我天生丽质，躺了三个月，皮肤都变白了。”她借着车窗的反光顾影自怜道，“得亏我妈基因好。”
“你可比飞光不省心多了。”
没理会陆离的插科打诨，洛萱把话题拐回正轨：“你不在的三个月，行业可没有等你。”
陆离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猜到了，我心里有准备。”
“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恶劣。”洛萱在驾驶系统输入目的地，车辆无声地驶出停车层，汇入光层的自动通行流。
“你昏迷的第二周，公司把你手上待签的剧本资源撤回转给了林若。
你昏迷的第一个月，天玑内部开始讨论是否要冻结你的艺人合约，不过暂时被我压下去了。
第二个月，有人在行业论坛发了一篇分析帖，标题叫‘月亮女神的诅咒：陆飞光与陆离的全息舱事故是不是偶然’，热度在当时排前三，没有人出来辟谣，因为没人有立场替你说话。”
陆离正了正神色，安静听着，没有插嘴。
“到了第三个月，也就是前天，”洛萱停顿了一下，“潘希在她的新剧本首映发布会上说了那句话。”
“我看了那个视频，她还是老样子。”陆离语气里带了点怀念，大抵是在虚幻的全息世界里待久了，陆离现在想到潘希居然也觉得亲切。虽然这家伙和自己不对付，但是她是真实的，
“季漓的后续公关做得挺不错的，用了尼采的话，把潘希的发言从‘挑衅’包装成了‘等待’。”
“那你应该也知道，你昏迷前文化意义局在讨论‘日月同台’的合作剧本，只不过因为你的昏迷搁置了。”洛萱从座位前方的面板上调出一个列表，打开了车载投影仪，
“现在你醒了，这个提案应该会被重提，而且落地的可能性很大。在这之前，你必须要拿一个复出的剧本，而且要赢得漂亮，否则整个事会变成‘陆离成了潘希的叙事框架’。”洛萱把光脑接上投影仪，“你可别给我丢脸。”
陆离的视线落在投屏上，上面列了五个剧本，评级从B到A-，没一个达到A的，清一色的安全牌，文化意义局给了绿灯但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选一个吧。”
陆离挑了挑眉，有些惊讶：“这就是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了，”洛萱平静道，“评级能到A的本子，第一时间就被人拿走了。留下来的要么是别人挑剩的，要么是等不到合适演绎者的，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
陆离哭笑不得：“行吧，没想到我现在混这么惨了。”她看了一眼列表，倒也没太纠结，“A本被人抢了就抢了呗，A本遍地走，好本不一定有。”
“但是B级文化意义局不会给资源。”洛萱开口道。
“B级又不代表不好演，你在这行比我久，你还信文化意义局的评级？A级说明他们放心这个剧本的叙事，但不说明观众喜欢。”
“你要清楚一件事，”洛萱说，“你知道，但市场不知道。观众看到A就觉得是好剧本，看到B就犹豫，这就是文化意义局真正的权力——他们不决定什么是好故事，但他们决定观众以为什么是好故事。”
“不过，”洛萱话锋一转，“有一个A+的剧本不在这个列表里。”
陆离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陆珩先生手里有一个剧本，是给你留的。”
陆离轻笑一声：“他联系你了？”不等洛萱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老家伙真有意思，我醒了不来关心我，反而给你发消息。”
Neural Jack深处，Elpis的声音响起：「你的医疗日志显示你醒来之后第七个小时，洛萱修改了你的医疗方案，修改的授权来源于陆珩。」
陆离没有接话。
“关于我全息舱的事故调查报告出来了吗？”她岔开了话题。
“官方调查组还在走程序。”洛萱斟酌着措辞，“也许可以让陆珩先生那边施压。”
“别指望他。”陆离语气松弛，但意思很硬，“没事爆爆金币，有事做个挡箭牌，这就是他的全部作用。我妈妈的事故报告官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连个疑问都没提，签了字就算了结了——你当时也在场，你知道的。”
他甚至没有悲伤。
后一句话在陆离唇间滚了一下，但她没有说出来。
洛萱沉默了几秒。车里一时间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剧本在陆宅。”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雕像——那是一根汉白玉的石柱，柱头是希腊式的茛苕叶纹，但柱身上刻的是篆书，一行行竖着排下来，像是一篇文章。石柱顶端站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翅膀是金属的，在太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那是什么？”陆离问了一句。
“你昏迷的时候新立的，”洛萱抬头看了一眼，“叫‘文明柱’，上面刻的是大洪水之前各国留下的关于世界起源的句子，有《山海经》的，也有《神谱》的。文化意义局搞的，说是要提醒大家不要忘了根。”
陆离又看了一眼那根柱子，鹰的眼睛是一颗红色的宝石，在光里像一小团火。
“挺好看的。”她说。
陆离收回目光。
Elpis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你上一次回陆宅是什么时候？」
陆离在心里算了一下：去年五月是Ane的生日，她回去坐了两个小时，吃了一块蛋糕，全程和陆安年说了三句话，和陆珩说了零句话，和Ane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一年零四个月。」陆离回答。
「一年零四个月。」Elpis重复了一遍。
「你问这个干嘛。」
「洛萱说‘剧本在陆宅’之后你就没说话了，然后你开始看路边的柱子。」
「那柱子确实挺好看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市政装饰了。」
陆离没有回答。Elpis也没有继续拆她的台，只是隔了几秒，Elpis又开口道：「根据实时数据，季漓那条公关推文在过去十二小时转发又涨了26%。」
陆离闭了一下眼睛。
“去陆宅。”她说。
洛萱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今天去？”
“不想去，”陆离耸肩，“但剧本在那儿，老登的金币不爆白不爆，我干嘛和资源过不去。”
洛萱没再说什么，只是对车载系统更新了目的地。
车窗外，银杏的叶片一排一排地掠过去，九月的银杏已经是一片金黄。越往鹤山台深处走，空气越安静，街道越干净，住在这里的人越少，留下的痕迹也越少。就好像有钱到了一定程度，人就开始从世界上消失。
陆宅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陆离没有马上下车。她看向车窗外那扇她认识了十九年的门。门是深灰色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这门确实是不会变的——她记得自己小时候问过陆珩，这门的使用年限是多久，陆珩说是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足够送走这座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她打开车门，走下车。
洛萱放下车窗：“剧本拿到了给我发消息，今天下午之前我要看到。”
陆离摆了摆手，没回头。
陆宅的外墙是整块的灰玄岩，没有接缝的痕迹，好像是直接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门牌，甚至没有可见的门铃——如果你不该来，你根本不会知道这里住着人。光区的审美就这副端着的德行，越贵的东西越设计得像什么都没有。
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从陆离有记忆起这两棵树就在门口，据说是老登当年和妈妈成婚的时候为了讨她欢心种的。当时树种迁过来的时候还不到一人高，现在已经长过了围墙。九月底正是花期，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气，浓得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桂花，金桂品种，花期九月至十月。」Elpis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还懂这个？」陆离说。
「我的数据库里有。」
「你数据库里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很多。」
陆宅门口的感应器识别到她的Neural Jack信号，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内是一条石板铺成的甬道，两侧是修剪得极其规整的冬青矮墙，矮墙之间嵌着地灯，现在是白天，灯没有亮，但到了傍晚它们会亮起暖黄色的光，整条路将会被照得像某种旧世界电影里的画面。这是Ane的杰作——作为设计品牌Phoas的创始人，陆离不得不承认Ane确实很有审美天赋。
但是陆离还记得陆飞光在的时候，这条路两边种的是不规则的野花，什么颜色都有，乱七八糟的，但是又生生不息。陆离蹲在花圃里撅这些她叫不上来名字的野花，陆飞光拿诗逗她：“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甬道尽头是三层横向展开的主建筑，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镶在哑光金属框架里，简约而又内敛。
「Silent Monolith，」Elpis评价道，「典型的零度建筑，设计语言参考了旧世界的安藤忠雄与约翰·波森，融合了极简主义与纪念碑主义。但建筑面积与居住人数比为7.3:1，空间利用率极低。严格来说，这是一栋展示型建筑，不是居住型建筑。」
“Monumentalism，”陆离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纪念碑主义，所以我从小住在一座碑里。”
她自己乐了一声。
“我小时候其实特想住在游乐场，”她说，“然后我生日那天老家伙给我包了一个游乐场让我玩——你知道的，有钱人都这样。不过他显然没意识到，把一个八岁的小孩一个人扔在游乐场会有多无聊，旋转木马转了三圈我就觉得没意思了。还好他的秘书给力，连夜给我的同班同学发了邀请函，让大家一起来玩，第二天才算热闹起来。”
“他总是这样。”陆离一针见血地评价道。
她迈步往门廊走去，语气已经翻篇了：
“行了，进去吧。看看老家伙给我备了什么好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归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