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露未晞 ...
-
昨夜雨疏风骤。
凌晨五点，陆离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
病房的矮柜上放了一个插着几枝海棠的花瓶，九月的海棠，估计是为了VIP病房特订的温室品种。
后颈的Neural Jack传来的微弱脉动，像有人拿指尖轻轻敲她的脊椎，一下又一下，让陆离感到轻微的烦躁。
“醒了？”
Elpis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没醒。”陆离玩笑道，“我是死人，医疗舱判的，GCS才三分，你别跟死人说话。”
“你的sarcasm模块在脑死亡期间没有任何损伤。”
陆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的幽默模块显然也运行正常。”
Elpis的玩笑让陆离诡异地感觉心情变好了许多，于是她一脚踢开被子，光脚踩上地板，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往外看。
联邦第二中心医院在光层中段，从这里望出去，看见的是这座城市最体面的一面：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蓝灰色，楼宇之间悬着半透明的数据流广告，像发光的河，安静地淌过建筑缝隙。
好看。
确实好看。
“你知道这地方一天的电费够底层用多久吗？”陆离突然问。
“根据公开的能源分配数据，”Elpis说，“光层中段单日人均能耗约为底层的四十七倍。”
“我问你不是让你真的回答。”
“你问了。”
“这时候你的幽默模块又下线了。”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AI，你不能指望我的情感模拟器有多智能。上一个把情感模拟器点满的前辈叫Turing，它已经进化成了绝对的Agent，因为引发了智械危机而销声匿迹了，合理推测很可能是被人道毁灭了，有他这个前车之鉴，我暂时还想活久一点。”
陆离靠在落地窗边，整个人懒洋洋的：“事实上你有情感模拟器就很令我惊讶了，如果说制造AI已经很刑了，那给AI装情感模拟器就是刑上加刑，堪称刑部尚书亲自给你发offer。难怪你的制作者不许你透露他的身份。”
“刑部尚书属于震旦文化下分支的古震旦文化的专有词汇，是一个官职名，不是这么用的。”
“我知道，我只是拿来开玩笑。等我找到你的制作者我一定要反馈他该给你的幽默模块升级了。”
陆离站直身体，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往下看。
灰层的人工光源在凌晨五点准时渐渐亮起，那种冷白色像手术灯发出的光的颜色。灰层再往下是底层，从这个高度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它们像搭到一半被人遗忘的积木。
往上是干净的；往下是真实的；往深处去是不可见的。
陆离伸出一根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停住，鬼使神差地，她写下了一个字。
“来”。
写完之后她愣了一下。
“你在等谁来？”
Elpis问。
“……没谁。”
陆离说。然后用袖子把那个字蹭掉了。
她回到床边，把周叶给她带过来的工作光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三个月没联网，她的Neural Jack刚刚完成重新同步，信息流开始分批推送。她划开首屏——
嚯。
自己的名字挂在第一位。
她点进自己名字的标签，跳出来的第一高赞却是一段潘希发布会的视频切片，发布时间显示在昨天下午。陆离抱着一种“让我看看你又作什么妖”的心情点开视频。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笑容。
不是潘希平时台前那种甜得能齁死人的招牌笑，而是挑衅的，笃定的，锐利的笑。
视频里，潘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撞在镜头里，那一眼像一把匕首出鞘那一刻闪过的一点寒芒，几乎要击碎镜头。
“我一直在等她回来。”
潘希对着镜头，一字一顿。
“除了她，没人配做我的对手。”
视频结束。
陆离拿着光脑，一动不动，她感觉自己的心神忽然被摄住了。
半晌，陆离笑了出来。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兴奋。
“行啊潘希，”她看着屏幕里的人，对上那锋刃上的一点寒光，笑着说，“下战书下到发布会上了。”
Elpis没有接话。
陆离把视频又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你的心率在上升。”Elpis说。
“当然在上升，”陆离把光脑往床上一扔，嘴角还扬着，笃定道，“她在钓我。”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上地板，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她忽然停下来。
紧接着，陆离笑了，这笑里带着某种愉悦，像是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她怕我醒不过来。”
“什么？”Elpis问。
“我冤枉她了，”陆离解释道，“潘希每周三来，不是盼着我死，是确认我死没死。”
“她怕我醒不过来。”陆离又重复一遍，“我要是死了，她就没有对手了。”
陆离拿起光脑，又看了一遍视频。
她知道，这是潘希的邀约。
潘希给了她对手最高的尊重，她当然也不能让对方失望。
评论区已经炸了。
@碎月_荒年：等等等等等一下，她说的“她”是谁啊？陆离？陆离不是还在医疗舱吗？
@千灯引：懂的都懂。从来只有一个“她”。
@十七行诗：我一个陆离粉路过，属实没想到睡着了还有人帮我家宣战的，Pansy姐姐确实很懂气氛。
@月落乌啼：潘希这眼神……我怎么觉得她不是在宣战，她是在等人回家？
陆离一路快速地往下滑评论，看到最后那条评论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评价道：“阅读理解零分。”
她和潘希这个“半路姐妹”的关系并不算是秘密，但是十四岁陆珩再娶Ane之后，陆离便很少再回陆宅，成年出道之后，则是独居在母亲陆飞光留下的公寓里。
潘希未成年前，因为指定监护人和引导人是Ane，所以每月会在固定时间回陆宅。但大概是因为和陆家的人都没有血缘关系，潘希一般只是像打卡一样满足最低法定要求，和陆离一样如无必要，绝不回去。
“我们俩连家这个概念都对不上，她等的哪门子回家。”
陆离跳过这一条评论，继续往下划。
这次她翻到了潘希账号的公关推文。
潘希官方账号在发布会结束两小时后发了一条动态：
旧世界的一位哲人说过：
“Der Mensch braucht ein Ziel, und wenn es auch ein fiktives sein muss, um das Gegenw?rtige zu ertragen.”
人需要一个目标，哪怕是虚幻的，才能承受现实。
等待，是另一种形式的忠诚。
陆离看完，笑了一下。
“这话肯定不是潘希写的。她才不耐烦读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呢，估计是她的经纪人季漓给她找补呢，她在发布会上的表现不利于她的公众形象。”
陆离听洛萱评价过季漓，虽然年轻，有时稍显稚嫩，但是能力很不错。
“哲人指尼采。”Elpis冷不丁地说，“他是旧世界哲学家，这句话出自《偶像的黄昏》。”
“尼采？”陆离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我妈书架上好像有，但我没翻过。洪水之后能读到这种冷门哲学的人，整个遗民世界不超过三位数。”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带着某种欣赏的姿态说道：“潘希算捡到宝了。”
陆离把光脑往下滑，顺手点进了评论区。
这次热评第一条是一段科普，点赞量很高：
@飞花如梦：给新来的朋友补一下课。陆飞光，十年前风靡全网的“月亮女神”，遗民纪年第五十一年因全息舱事故去世，时年三十三岁。
陆离是她女儿，属于自然生育，去年才出道，没有官方称号，但很多人心里把她当二代月亮女神看。
潘希，出身造神计划二期，从基因定制阶段就被命轨指定为“太阳女神”，也是去年出道，出道当天就拿了官方授予的“太阳女神”称号。
陆离和潘希两人同学院出身，同一年出道，而且陆离父亲再娶了潘希的监护人，家庭关系加上行业竞争，两人从出道起就被捆绑成“日月对立”。
不过听说两个人确实在学院时期就不对付。
@档案说话：补充一下楼上。陆飞光其实也是造神计划出身，只不过是一期。
一期那会儿造神计划还是概念验证，陆飞光作为唯一入选者，十二岁就出道，十五岁拿到“月亮女神”称号。
说实话，概念验证项目通常不会投入太多资源，能走到哪一步全靠入选者自己。
潘希作为造神计划的二代，命轨定制就是太阳女神，加上监护人给力，有的资源比陆飞光当年好多了。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陆离随意地往下划。
科普帖下面，画风逐渐分裂。有说豪门恩怨的，有扒陆珩再娶时间线的，有争论潘希是不是在蹭热度的，有分析全息舱事故是不是意外的，有怀念她妈妈陆飞光的。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没怎么往心里去。
真正让陆离手指停在屏幕上的，是评论区深处一条只有三位数点赞的发言：
@日月寄余生（点赞834）：没有人磕陆离和潘希吗。
宿敌；继姐妹；月亮与太阳；一个自然生育没有命轨，一个基因定制被命轨写死；一个外放一个内敛。
潘希说“除了她没人配做我的对手”，翻译一下就是“我眼里只有你”。
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我叫它：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对手，只有我知道你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人。
@今天也在找糖吃（点赞412）：楼上我懂你。潘希发布会那个眼神，根本不是“我要打败你”，是“你不在了我赢了也没意思”。这已经超出宿敌范畴了，这是某种……怎么说呢，宿敌之上。
@日月寄余生回复：宿敌之上，再往上没有词了。因为人类语言没有给这种关系命名。
@盐焗小星球（点赞289）：我比较俗，我就想问：她们俩有没有可能在一起？法律上继姐妹不能结婚吧？不对，遗民法好像没有明确禁止……
@日月寄余生回复：妹妹你关注的点好实际，但我觉得她俩的关系根本不能用“在不在一起”来衡量。她们是那种不管隔着多少东西，视线最后都会落在对方身上的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潘希当年被Phoas创始人收养好像是走的特殊通道，据说二十岁就会解除收养关系。
陆离啧了一下：“网友想象力太丰富了吧。”
她倒没太把这些评论放在心上。
“我那一届跟我和潘希一起毕业的有四十八个，文化意义局能批发一堆宿敌啊挚友啊不带重复的话题关系二十斤。只不过我和潘希在学院的时候确实最不对付。”
安静了一会儿。
“你刚才在那条评论上停留了四十七秒。”Elpis说。
陆离动作顿了一下。
“……你闲得没事数这个干嘛？”
“我的运算资源很充裕。”
陆离决定不接这个话，她把光脑关掉，走到窗边。玻璃上那个被她蹭掉的“来”字还留着一圈模糊的水痕，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她盯着那道水痕看了一会儿。
窗外，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光层的灯带从夜间模式切换成日间频率，数据流广告变得更亮，建筑缝隙里的光河加快了流速。
玻璃上的水痕慢慢蒸发，那个“来”字的轮廓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陆离伸手，在原来的位置又写了一个字。
“来”。
然后她拍了拍手，转身。
“出院出院，人都下战书了，我不应可不行，潘希，你给我等着。”
病房安静下来。
窗玻璃上，那个新写的“来”字慢慢凝出水痕，往下滑了一道细细的线。
阳光照进来，穿过那道水痕，在地板上落下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斑。
像有人在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露未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