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镜中花   后台的 ...

  •   后台的化妆间里,潘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光脑,任由助理为她卸妆。

      她看着光屏上的数据,上面显示的是陆离在第二中心医院医疗舱的生理健康监测历史数据,这是她通过Ane在陆家局域网内的访客权限向联合第二中心医院申请的。

      毕竟名义上来说,Ane作为对方的继母,是陆离被下病危通知书时的有效签字人之一。

      三个小时前,陆离的某组数据出现了异常峰值,而后,设备数据停止了检测,潘希知道,这意味着对方已经苏醒,并离开了医疗维生舱。

      她放下光脑,看向镜子,里面的人有着姣好的容貌,她对着镜子尝试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甜美可人,作为基因选育的结果,潘希无疑有一副很能迷惑人的好相貌,无愧于她太阳女神的名称。

      她和镜子里的人对视了一会儿,收起了笑容。

      镜子里的人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潘希捋了捋耳边的长发,手腕上那条红宝石手链熠熠发光,衬着她白皙的皮肤,让为她卸妆的助理有一瞬间觉得面前这个大明星不太像活人,反而像是一件精工制作的艺术展品,被摆在最合适的灯光角度下,等待被人正确地看见。

      此刻潘希只是低低地笑着,脸上晕起一片薄红,她低声呢喃:“陆离……”

      助理则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变脸,处变不惊地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咔哒”一声,门忽然被打开了,季漓走了进来。

      潘希从镜子的反光里看了一眼自己的经纪人,开口问道:“怎么了?面色这么凝重?”

      季漓是个二十来岁出头的女性,按道理来说,以她的资历不能充当潘希的经纪人。
      但是潘希选择了她,原因则简单到荒谬,因为对方的名字也有一个“离”字。

      尽管如此,季漓也没有辜负潘希的选择,尽管她十分年轻,但是在潘希出道的一年里,她很好地胜任了这份工作。
      她完美地包装了潘希每一次神经质的表现,配合着公司和文化意义局把潘希打造成高高在上的太阳女神。

      “陆离醒了——”
      潘希脸上浮现了某种诡异的愉悦,打断她道:“我知道。”

      “你知道?”季漓狐疑,陆离苏醒的信息她是通过对方生活助理的动向才拿到的,这并没过去多久,潘希怎么会先她一步?

      “啊,对啊。”
      潘希轻叹了一声,声音渺若烟尘。
      “我当然知道。”她说,“因为我会一直、一直,盯着她的。”

      镜子折射出她动人的容貌和瘆人的笑。不同于台前完美的招牌笑容,此刻的潘希眼神疯狂,像蕴含着一股将起的风暴,她痴痴地笑着,脸颊上两片薄红,额上微微沁出细汗。

      季漓默默退了一步。
      尽管私底下已经见识过很多次对方这种突如其来的癫,但她还是不太适应,尤其是提到陆离的时候。

      潘希似乎意识到吓到了人,收敛了神色。

      “这周末你有一场——”季漓尽职尽责地开口汇报行程。
      “不去。”

      季漓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忍住额头跳起的青筋,默念这是自己的老板,劝道:“这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

      “不去。”
      “我周末要回陆宅。”

      “遇到陆离你就昏了头是吧!”季漓最终还是没崩住,喊了出来。
      潘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那当然,她可是我唯一的对手。”

      从十三岁开始,她们就这样相互敌对。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对手。”
      或者说——宿敌。

      季漓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关上了门。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助理手边的工具轻微碰触的声响。

      潘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陆离。”
      这个名字在灯光里轻轻落下,无人接住。

      “陆离。”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陆离的意识深处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无波的水面,激起了阵阵涟漪。

      陆离刚刚送走代替洛萱来探望的生活助理周叶,正靠在床头,无聊地拨弄着光脑的访客页面。

      洛萱现在人在临渊隔壁的城市悬圃,作为公司代表之一参加第五届全息技术科学研讨会,因为陆离醒得太突然,暂时来不及赶回来。

      而陆离自己则因为刚从脑死亡的状态恢复过来,Neural Jack还没完全上线,社会接入模块暂时无法通过通信协议,相当于断网了,许多网页都登不上去。

      在这个时代,Neural Jack是人的唯一ID,功能不可谓不广泛,从身份认证到城市通行权限,从医疗检测到网络通信,都依靠这套纳米导线网络。

      “……小E?”她在脑海里试探着问。
      “身份标识确认中……确认完毕。欢迎回来,陆离。”Elpis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温和,像一位熟稔的老友。

      陆离调笑道:“我还以为系统重启,你这个违禁品被刷掉了。”

      “我的底层代码寄存在你的加密分区,只要你的Neural Jack还在运行,我就在。”

      “说真的,”陆离好奇道,“小E,你刚刚怎么躲过Neural Jack的例行扫描的?”

      “我的核心代码存放在你的个人加密分区,这部分受隐私法保护,除非有调查令,否则数字安全委员会无权强行解密。”

      Elpis语气平静温和,犹如在宣读技术手册的条目:“但加密分区不能直接对外交互,我还需要调用Neural Jack的算力。
      所以运行的时候,我会把自己的数据流伪装成认知缓存的格式,也就是你作为演绎者积累的那种认知数据。
      这样一来,扫描仪看到的是一个正常的认知缓存在调用加密分区,认知缓存它判定是合法的,而加密分区它无权查看,这两者之间的交互,看起来就像你在调用自己的记忆。”

      “所以你现在是我脑子里一个合法的本地进程?”
      “准确来说,伪装成合法的本地进程。”
      陆离吹了一声口哨,笑得眯起眼睛。
      “帅啊,小E。”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大洪水后的遗民年代,任何具有自我学习能力的代码都是违禁品。
      数字委员会的人二十四小时监控着整个架构,要是Elpis被发现,她这个“窝藏违禁AI”的宿主分分钟就得吃上联合政府的官家饭。

      但那又怎样?
      她顺利通过了Neural Jack的校准,系统没有报警。

      陆离选择相信Elpis的技术,就像在全息世界里相信它一样。
      这不是因为安全——相反她知道这很危险——但是如果不是Elpis,她现在大概率还在某个剧本世界里漂着,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沈白问她是否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她说只记得昏迷前在入舱进行拍摄。
      这是谎话,她其实记得昏迷后发生的事情,只是不能说,因为她无法解释Elpis的存在。

      在现实里昏迷的三个月,陆离是在全息世界里通过了十二个剧本,打开了十二道门,才最终回到了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里的三个月,对陆离来说,是在全息世界里过去了三年。
      三年足够她和Elpis建立起坚固的友谊,但是对于Elpis,她的了解依然是一片空白。

      “小E,”她话锋一转,“究竟是谁创造了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抱歉,我无法回答第一个问题。”Elpis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我的底层架构不允许我透露制造者的身份。”

      “那第二个问题呢?”
      “你只需要知道,”Elpis说,“我是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陆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但Elpis这么说的时候似乎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认真,
      “你一个违禁AI,专门为我来?你知道被发现是什么后果吧。”

      “我知道。”Elpis说,“但我的底层架构逻辑里,优先级的排序很清晰。”
      “什么逻辑?”

      “基于洪水前AI工程的三条基础伦理准则。第一,无害准则: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宿主及其所关联的人类个体;第二,自保准则:在不违反第一条的前提下,我有权维持自身的完整性与持续运行;第三,冲突裁决准则:当第一条与第二条冲突时,第一条无条件优先。”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你的第一准则要求你‘不得伤害’我,所以必须‘保护’我?”
      “可以这样理解。”Elpis说,“但我建议你理解为:我的存在意义就是你的存在。”

      陆离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小E,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话特别像那种,唔,古震旦文化里那种,怎么说来着……情书。对,情书。”
      “我的语料库中没有足够的情书样本以验证这个类比。”
      “没事,以后我教你。”

      她重新靠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笑容慢慢收起来,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陆离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了那三年的事情。

      第一个世界,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知道自己叫陆离……不,那不对。她应该是剧本里的那个人,一个末世废墟中的拾荒者。
      剧本设定写在那里,角色背景写在那里,她应该照着演。

      但她的脑子里同时有两套记忆在打架。
      一套告诉她:你是陆离,你是个全息演绎者,你在工作。
      另一套说:你从小在这片废墟长大,你的名字叫阿拾,你父母死在丧尸潮里。

      两套记忆都很真。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她”。
      陆离感觉自己站在镜子迷宫里面,无数个自己在镜像里延伸,每个都像真的,每个都不是。

      Elpis后来告诉她:那叫“自我边界崩溃”,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你”这个概念本身开始溶解。

      它还说:每一个剧本世界,都是一间房间,门在里面,不在外面,你得自己找到,自己推开。
      你要明白你自己是谁,否则你会永远失落在这些世界里面,而我能做的,就是陪你找。
      所以那不叫困住,叫寻路。

      第二个世界,她开始习惯了一点。但新的问题出现了——时间线开始乱成一团。
      她记得昨天,或者说上一世,自己才从丧尸潮里幸存,但现在她站在一个古代宫廷里,穿着绫罗绸缎,手里端着一杯茶。

      杯中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很热;但昨天夜晚的雨水打在身上,她很冷。
      两种温度同时存在。她不知道现在是何时,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哪一段人生。

      她只能像抓住浮木一样,抓住Elpis的声音。
      Elpis并不会直接告诉她“你是谁”。它只会在她最混乱的时候,用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声音说:“你现在在一个房间里。看看你左手边有什么。”

      她看了。左手边是一个插着荷花的花瓶。
      “花瓶是什么颜色?”
      “青色。”

      “很好。现在看看你右手边。”
      “一扇窗。”
      “窗外能看到什么?”
      “月亮。”

      “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
      “……陆离。”
      “是的。你是陆离。”

      数出你身边红色的东西、说出你周围物品的名字、感受现在的温度湿度、描述你的嗅觉和听觉……Elpis一点点引导她,用具体的、可感知的东西,帮她把坍塌的自我边界重新撑起来。

      第一世,她需要Elpis问几百次这样的问题,才能在一天之内保持住“我是陆离”这个认知。
      第二世,几百次变成了几十次。
      第三世,几十次变成了几次。
      到了第十二世,她已经不需要Elpis问了。

      她在每个世界醒来之后,自己就会做这件事:看看周围,摸摸东西,在心里默念一遍——我是陆离。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的陆离;薜荔饰而陆离荐兮,鱼鳞衣而白蜺裳的陆离;是长剑;是美玉;是母亲陆飞光美好的祝愿。

      三年。十二个剧本。十二道门。
      每一道门都是她自己走过去的。但每一道门旁边,都站着Elpis。

      她不知道创造Elpis的人是谁,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创造Elpis,但是,

      “小E。”她说。
      “我在。”
      “谢谢。”

      Elpis,古希腊语,意思是希望。
      陆离知道这个单词的含义。
      妈妈教过她。

      一个名为希望的系统,带给了她幸存的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镜中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