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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色堇 碧澜公 ...
碧澜公寓坐落在晏平区北侧,算不上地标,在灰层里却是个异数。
陆离在公寓前的闸口停了一下,抬头打量了一眼:碧澜公寓的外立面是浇筑混凝土与暗色玻璃的组合,横向线条利落地切割楼层,没有多余的装饰线脚,也没有仿光层格调的镀金收边。
当年设计院做这栋楼时走的是减法路线,越往上玻璃面积越大,到顶层几乎全是幕墙,远远看去,整个顶层像一只半透明的盒子悬在楼身上,与底部的实体结构构成一种重量倒置的错觉。
小区里没有广场,只有路。
路两侧的花圃里种满了三色堇,黄的紫的白的,挤挤挨挨铺成一片。
五十七年前的洪水淹了大部分陆地,冰川全部融化,导致海平面上升一百四十米,几大洲里只有中洲因为多山脉,给人类留下了最后一片净土。
中州幸存的山脉露出水面形成了岛屿群,这成为了人类最后的聚居地,人们称之为高庭。世界上百分之九十幸存的人类都退居高庭。
因为人类被迫往山地迁移,许多植物都扛不住环境变化而灭绝,唯独三色堇耐冷、好养活、开花持久,在高海拔地区照样能活。
眼下是九月,三色堇的花期原本只到六月,但临渊这座城海拔够高,它们能一直开到深秋,直到被大雪盖住。
陆离从闸口走进来,目光扫过花圃,在三色堇上停了一下。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词:Pansy,指三色堇,潘希的法定名字。
“小E,”她说,“什么样的人会给自己的小孩取名叫三色堇?这花好像在灰层挺常见的,有什么特别寓意吗?”
“这个问题要从哪个角度回答?”Elpis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社会学角度,还是词源学角度?”
“你还分科了?”
“跟了宿主,多少要学点分类归档的本事。”
“都说说,”陆离说,“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你的观察确实很对,三色堇是灰层常见的绿化带植物。灰层的景观优化算法有一个很实在的选品逻辑,”Elpis说,
“它选三色堇只有一个标准:这种植物耐折腾。耐冷、耐阴、耐人工光源,你把它种在通风管道底下它都能给你开花。翻译成人类HR的话就是:能加班,不抱怨,给口饭吃就干活。”
陆离乐了:“所以我是走在一条用花写成的‘福报’标语上?”
“Correct。市政美化工程,又名‘别抱怨,看花’项目。”
风从通道里穿过来,花圃里的三色堇齐齐晃了一下,像一排听话的点头娃娃。
“那Ane给潘希取这个名字……”陆离的脚步慢了一拍,“她一个做空间设计的,总该知道这花在灰层是什么叙事符号吧?”
“Ane女士不知道的可能性很低,”Elpis说,
“Phoas是做全息空间设计和环境叙事的,她的公开履历显示她曾在联合设计局旗下的层间建筑设计院第二院任职,二院分管灰层的建筑标准与施工图审。她每天经手的图纸上,三色堇就是绿化标准件,编号GF-047。一个做空间叙事的人,不会不知道标准件意味着什么。”
“标准件?”
陆离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下,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别急着沉重,”Elpis话锋一转,“其实从词源学上讲,Pansy来自法语pensée,原始含义是思想、思绪——奥菲利亚在《哈姆雷特》里分发鲜花时说过:There's pansies, that's for thoughts,指的正是这个,所以三色堇又叫思想之花;后来花语演变,三色堇也被赋予了‘think of me’的含义——请想着我。这其实是个很美的名字。”
花圃里那一大片三色堇还在风里点着头,笑眯眯的,什么都不解释。
“知道pensée是什么意思的人,”陆离说,“整个灰层能有几个?”
“以灰层的通识教育覆盖面来推算,不到千分之三。”
“所以对剩下的千分之九百九十七来说,它就是路边的三色堇。”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花圃。一株黄色的三色堇歪在石板边缘,花瓣上有几道褐色的纹路,像画上去的眉毛,皱巴巴地挤在一起,莫名有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喜感。
“潘希的中文名是我妈取的,”她说,
“根据Pansy音译的正经名字,有音有意。我妈那个人翻旧书翻出来的字都有讲究,那会儿潘希还小,Ane把她带来家里,她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不吭声,我妈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Pansy。我妈念了两遍,说这不行,我们给你取个中文名。”
她顿了顿。
“后来她再也没叫过她Pansy。一直叫潘希。”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指示灯亮起,一个光点慢慢往下滑。
等待的间隙,她抬眼扫了一眼电梯门的镜面,里面照出她的影子:扎起来的头发因为一天的折腾快散了,黑发在冷光下微微透蓝,连眼睛也是这个调子,一种偏灰的、偏冷的深蓝色,像夜晚快天黑时那种蓝黑色。
丹凤眼往上挑,是陆飞光的眼型,但没有陆飞光那样多情又温柔。嘴唇则是陆珩的,薄,唇峰浅,静着不动就显得薄情。
好看的。
但不是用来讨好人的好看。
叮咚一声。门滑开了。
陆离迈进去,按下顶层按钮。
门合上,轿厢开始上行。
她靠着后壁,轿厢镜照出她的容貌,让她想到了潘希的脸。
那张脸是高亲和力的,高完美度的,每一个参数都是最优解的叠加:圆润的轮廓,暖色的瞳孔,每个角度都经得起审视,每个表情都落在接受度最高的那个区间里。
那张脸是为了被喜欢而设计的,被所有人喜欢,被镜头喜欢。
但是潘希自己呢?潘希看镜子的时候,她看见的是谁?
陆离在镜子里看见了她自己。
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她能叫出名字的人,一个有着她妈妈的眼睛、陆珩的嘴唇的人。
“潘希是谁呢?”
她突然对着轿厢镜里的自己问了一句。
“是造神计划第二期的培育品,是指定的太阳女神,是需要交付的指标,是面临考核的产品,但唯独不是她自己。”陆离自问自答,
“Ane给她取名Pansy,我妈给她取名潘希;一个是标准件编号,一个是正经名字。”
“飞光女士大概知道这个名字如果只停留在Pansy,它会变成什么:变成别人口中的标准件编号,变成一个永远没有自己名字的人。”
Elpis温柔地回答:“世界对她是有善意的。”
“但我妈妈能做的也就是取个名字,潘希的命轨还在,抚养机构会定期做回访,考核指标一条都不能少。如果达不到会怎样?当然不会有人来抓你,也不会有人把你塞回培养皿,但是整个社会不会给你留位置。”
“因为命轨定制的教育是精确对口的,你从七岁起学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交付那个预设的岗位规格,你不是那个岗位的人,你就不是任何人。不需要谁来宣布你是‘残次品’,门一扇扇在你面前关上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所以她必须在发布会上对着镜头微笑,所以她的好胜心里带着一股近乎暴烈的生存本能,所以她说得出‘残次品回收’这四个字,不是夸张,不是表演,而是事实。”
陆离一口气说完一长串的话,然后她总结道:“这个见鬼的神经病世界。”
楼层数字跳过五层。
“我的名字是我妈翻了很久的书才选出来的,陆离,指长剑低昂,指美玉光彩。但她取这个名字还有另一个意思,她其实是一个不赞同命轨的人。小时候她跟我说,离也是离开的离,人生不是轨道,是旷野。要是觉得不舒服,那就离开。”
“所以你离家出走了。”
“我这叫战略性撤退。”
Elpis没接这个茬,陆离自己笑了一声。然后那个笑容很快地收了。
“十五岁的时候潘希和我说,她嫉妒我什么都有。我还觉得她在找茬,在无理取闹,因为那时候我失去了妈妈,老家伙再娶了Ane,我觉得我已经一无所有。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有多荒谬,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字面意思。”
“我有名字,我有爱我的妈妈,我有在旷野途奔的自由,我有陆珩优先提供的资源,代价只是我回去吃一顿饭。我拥有一切她需要拼尽全力才摸得到边的东西,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有。”
“包括出生方式。”陆离补充道。
楼层数字跳过十层,继续往上。
Elpis沉默了一拍。
“你在反省。”
“不行吗?”
“不是不行,但她不是因为你才没有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不等于你相信。”
“……我在试着相信。”
“小离,”Elpis语调温和,“你拥有的那些东西,不是从她手里抢走的。这个社会的人口结构决定了绝大多数人从基因到岗位、从名字到人生都是定制的。能自然出生的人只有三类:冰川里走出来的遗民,底层那些不肯接受命轨的旧世界守旧派,还有掌权家族的后代。”
“所以我是第三种。”
“你是第三种。这不是你的错,就像她不是第二种也不是她的错。”
“生育率崩溃之后,人口优化署接管了人口再生产,社会化抚育替代了家庭,这不是谁投票决定的,是一步一步变成这样的,你只是恰好生在了那个不需要编号的百分之零点几里。”
“你说这话是想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陈述事实是我的主要功能。”
“那安慰呢?”
“安慰属于修辞手法。修辞不算陈述,算创作。”
陆离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那点笑意慢慢收拢,变成一个很淡的停在嘴角的弧度,像混杂着某种无奈。
楼层数字跳过十五层。
“小E,我今天才发现一个事。”
“什么事?”
“我这个人啊,以前确实挺欠揍的,你知道那种朋友吗?就是你在淋雨,她站在屋檐下说‘你怎么不打伞呀’——我就是那个站屋檐下的。”
陆离的语气里带了点惆怅。
“这个比喻很精确。”
“……你就不能客气一下说‘也没有那么欠揍’吗?”
“我的伦理框架不允许我说谎。”
“你刚才还说三色堇是福报花,你那会儿怎么不说伦理框架?”
“那是修辞手法。修辞不算说谎,算创作。”
陆离笑出声来:“你现在连免责声明都学会外包给文艺理论了。你跟谁学的?”
“你。”
她想起刚才Elpis说“跟你学的”,又想起自己这三个月在医疗舱里躺着,全息世界里过了三年,三年里每次崩溃都是Elpis把她从坍塌的自我边界里捞出来。
她想到桂花树下的潘希,想到花圃里的三色堇。
因果轮回,命运真是奇妙。
以前她站在屋檐下,觉得下雨是别人的事,现在她在雨里淋了三年,总算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
“这话说出来舒服多了。”陆离语气松弛下来。
“你觉得潘希会想听这种话吗?”
“当然不想,她要是听到了大概会再炸一次。”
“所以你只能在电梯里对一个AI说。”
“怎么,你嫌弃?”
“不嫌弃,我的伦理框架也不允许我嫌弃你。”
“你那套伦理框架迟早把你憋死。”
“我不需要呼吸。”
陆离又笑了一声,这笑里不再有那么多无奈,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看着楼层数字继续跳,终于,在数字跳过二十层的时候,她开口了。
“小E。”
“在。”
“她以后要是再炸,我再接住;她要是说恨我,我就说‘听见了’;她要是需要一个靶子,我就站着不动。”
“期限是多久呢?”
“等她发现她其实不需要靶子的时候,或者等她找到比我更好的靶子的时候。”
“后者不太可能,你的综合条件在可选靶子中排名第一。”
“……谢谢?”
“不客气,另外提醒一下,你刚才说的那段话,听起来像某种长期承诺。”
陆离愣了一下。
“那是你的错觉。”
1. 三色堇的野生原种学名为 Viola tricolor;现代花店和花坛里常见的品种是经过人工选育的园艺杂交种,学名 Viola × wittrockiana,通称 garden pansy。在非专业语境里,无论野生种还是园艺种,都可以叫 pansy。
2."There's pansies, that's for thoughts"出自《哈姆雷特》第四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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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色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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