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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有尽   陆离走 ...

  •   陆离走出陆宅大门,桂花味还粘在衣服上。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午后的光层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把石板路的每一道接缝照得纤毫毕现。
      这里是鹤山台,是光层最高的居住区,再往上就是穹顶层的行政隔离带,从这里仰头只看得见一道半透明的弧面反着天光,像一只倒扣的碗。

      路两侧是市政栽种的银杏,满目的金色在眼前铺开,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起来,像是成千上万块金箔撞在一起,绚丽又耀目。
      鹤山台里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环境感应桩,顶端泛着一圈蓝色微光,这里虽然看不见保安,但走的每一步都会被记录在案。
      陆离沿石板路往前走,一个人也没遇到,光层就是这样,住的人多,路上的人少,每户之间的距离远得像在用空间表达身份。

      走了大概三百米,Elpis开口了。
      「要复盘吗?」
      「你是不是早就想说话了。」
      「从你走出院门起心率就在往下降,现在72,已经趋稳,我等的就是这个窗口。」

      「说吧,给我摘要版就行,今天我信息摄入量都超标了。」
      「摘要:潘希今天经历了一次急性情绪闪回,触发因子至少两个,一个是你离场的行为,另一个是你那句‘别客气’。
      这里先补一笔餐桌阶段的数据,潘希入座后前三分钟的目光分配分别是陆安年32%,碗碟22%,陆珩14%,Ane9%,你23%,三分钟之后你占46%,其余均摊。」
      「……那个小鬼的数据板没白举。」
      「他的采样方法不够严谨,但结论方向没错。另外,你拿起她柳橙绿茶的时候,她的瞳孔散大了0.8毫米,持续时间和她说‘把你从坟里挖出来’那一刻一样长。两次反应的触发性质不同,一次是语言输出时的情绪峰值,一次是接收到意外亲密行为时的应激,但是烈度相同。」

      陆离没接话。

      「追加一条,」Elpis说,「关于四年前那次冲突,你回忆的触发事件是你们在课堂模拟上先后退出,你先行离开的行为刺激到了她,但是这件事表面属性很小,潘希当时的情绪反应烈度远超这个事件能承载的级别,这种触发因子与反应烈度不匹配的模式说明,她那次情绪爆发不是对当下事件的反应,是对你们之间十三岁到十五岁之间累积压力的总释放,你只是踩到了最后一个开关。」
      「我知道。」陆离说,「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和当时知道,结果一样吗?」
      「……不一样。」

      她没有展开,Elpis没有追问。

      出了鹤山台闸口,路面换成合成路砖,银杏换成市政标配的黄杨,人也变多了。
      快递员推着悬浮货柜,年轻人坐在花坛上吃东西,有个穿制服的人领着几个小孩走过去,孩子们戴着统一颜色的臂环,走得整整齐齐。
      这里是光层和灰层的交接地带。

      陆离走过一个路口,红灯。
      她停下来。
      「小E。」
      「在。」
      「她在恨我。」
      「这不是新信息。」
      「我知道。我在排序。」
      Elpis安静了。

      「她的恨是无名之恨,恨山太高,恨水太深,恨天地太辽阔;恨基因的定制,恨命轨的残忍,恨她从来没有选择,这层恨没有靶子,你不能冲着苍天大地发脾气。
      她的恨也是有名之恨,恨我,因为我是她够得着的、最近的、活生生的反面教材。我什么都有,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生下来就站在终点线上。」
      「所以你决定当那面墙。」
      「她的恨总是要有一个出口的,她恨的其实是这个世界,但除非回到冰川陷落区,否则她永远逃不出既定的命运,所以恨我,也挺好的。」

      绿灯。
      陆离迈步往前走。

      前方是下行廊桥,接入城市内部结构。廊桥往下走了三层楼的高度,出口接入灰层走廊。
      这里的光变了。
      人工光带嵌在天花板里,色温偏冷,照在皮肤上带一层青。
      走廊两侧的店铺一一冒出:茶饮档口、数据维修站、挂着仿旧世界灯笼的面馆。
      灰层是这样的,永远比光层热闹。

      「小时候我问妈妈,我没有命轨,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Elpis没说话。
      「她在厨房削苹果,头也没回,笑了。她说: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这是妈妈给你的祝福。」
      通风口吹来恒温恒湿的风。
      「后来我问陆珩,陆珩说:你是我的女儿,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这是你作为陆家人生下来就有的权力。」
      「同一句话,」Elpis说,「不同的语法。」
      「对,妈妈给的是祝福,老登给的是特权。但不管是祝福还是特权,潘希都没有。」

      安静了几秒。

      「她不能恨制度,制度不是一张脸;不能恨Ane,Ane只是捡她回来的那个人;不能恨安年,那是小孩;她就像是一团火关在玻璃瓶里,烧不出去,烧的全是自己,然后她遇到了我。」
      她把手插回口袋里。
      「我接受她恨我,或者说,我不介意她恨我,因为她的恨对我来说无所谓。而她也是一个优秀的对手,人这一辈子,没有朋友会很寂寞,没有对手则会很无聊。」
      「作为对手,我尊重她。」

      陆离停了一拍。
      「作为朋友……我不可怜她。但我心疼她。」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Elpis需要把音频增益调高一格才确认自己没有误判。
      「心疼和可怜不一样。可怜是往下看的。心疼是,」
      她没找到词。
      Elpis等了几秒补充道:「平视的。」

      陆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就这个词,你偶尔还挺会说话的。」
      「但我不能告诉她。她听到‘心疼’两个字就得炸,觉得我居高临下,觉得什么都是我‘让’的。所以‘听见了’是我能给的最大的尊重。」

      她顿了一下。
      「她要的不是我的理解,是我的恨;两个人互相恨才叫对手;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表示理解,那叫同情。她宁可被恨也不要被同情。」
      「她大概觉得很敷衍。」
      「从她的心率反应来看,是的。」
      「我知道。」

      走廊尽头是个中庭,正中立着一根T形索塔,灰白色柱身穿过楼板消失在上方。天轨承重结构。

      「对了,小E。」
      「在。」
      「你在院子里说了一句话。你说潘希是我的‘关联个体’。」
      Elpis没有立刻接。大概隔了零点几秒,
      「是,伦理框架第一准则的保护范围包括宿主及其关联个体。」
      「这个分类是你自己判定的,还是框架里预设的?」
      「伦理框架定义了‘关联个体’的判定标准。我基于标准做出判定。」
      「标准是什么?」
      「社会关系强度、情感关联密度,以及交互频次的加权评分。潘希在三项指标上都显著高于阈值。」

      「那陆珩呢?Ane呢?」
      「陆珩:社会关系强度高,情感关联密度中等偏低,交互频次低,综合评分在阈值边缘;Ane:三项均低于阈值;陆安年:社会关系强度中等,情感关联密度数据不足,样本量太小,暂不评定。」
      「……所以你是用数学算出来‘潘希对我很重要’这件事的。」
      「这么说也没错。」
      「有没有可能你算错了?」
      「从你过去四十分钟的对话内容来看,」Elpis说,「误判概率极低。」
      陆离没回嘴。
      「你没有反驳,」Elpis说,「已记录。」
      「记你个头。」

      升降管道从索塔根部穿过楼板,穿出城市外壁。日光回来了。
      站台悬在灰层外壁上,半嵌在结构体里半挂在外面。
      临渊的天轨走城市外壁,城市内部的空间太金贵,在外面挂轨道更经济。
      磁悬浮轨道悬挂在索塔之间,列车从下方挂着跑,远远看去像银色水滴沿蛛丝滑行,外面是天空、海面、以及从光层一路沉到根层的城市垂直剖面。

      站台上十几个人等车,没有人认出她。
      一个出道一年即夭折的演员,顶着素颜,衣服上粘着桂花,站在灰层外壁的天轨站台上等一班列车。

      「再追加一条数据,」Elpis说,「你离场过程中我用残余音频通道做了声学反推,精度有限,误差大概±6到8bpm,你听个趋势就行。你往院门走的时候,她的声纹特征对应心率估计值大约90出头。你说‘不走’之后她回了你一句,基频和共振峰都往下掉了,对应值大概70多。最后那句‘你做梦’,应激指标几乎回到她今天的基线水平。」
      陆离没说话。
      「她声纹应激指标降得最快的节点,不是你说‘对手、不走’的时候。」
      「……是什么时候?」
      「是你叫她Pansy的时候。」

      陆离的脚步顿了一拍。很轻的一拍。然后继续走了。

      远处一串银色光点沿轨道滑来,无声而流畅。

      「够了,复盘到此为止,再说下去你该收咨询费了。」
      「我的咨询费是免费的。」
      「免费的最贵。」
      「已记录,分类标签:宿主价值观锚点,优先级:高。」
      「你要是拿这个卖给八卦媒体我现在就格式化你。」
      「格式化需要三级授权码,你不知道。」
      「那我物理拆除。」
      「需要开颅。不建议。」
      「……」
      「这是关心。」

      天轨列车进站了。
      悬挂式车厢滑进凹槽,舱门横向展开。陆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多,对面有一个抱保温杯的大叔,靠门是一个戴耳机的少年。
      列车启动,轨道贴着外壁横切灰层等高线,右边是临渊的剖面——光层底缘在头顶,灰层窗口阵列正对面,底层轮廓在脚下模糊成暗色;左边是天和海。

      陆离靠着车窗,打开光脑。
      洛萱的对话框排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别起冲突,回来了和我说一声。”
      陆离回复:“活着出来了。”
      想起洛萱的叮嘱,她又补了一句:“剧本拿到了。”
      洛萱的回复隔了大约十秒:“早点回来,这边有事跟你谈。”

      陆离看了一眼线路图,再过四站到晏平。
      晏平区在灰层上段,紧贴光层底缘,层间结构的采光隙每天能漏进一两个小时的间接日光,不是真正的光层,但灰层里再找不到比这更亮的地方了。

      当年陆飞光买晏平区的碧澜公寓的时候还没和陆珩成婚,和洛萱两个人挑了这个地段。
      洛萱眼光好,给陆飞光挑了整栋楼层最好的一个户型,通透敞亮,用料扎实。
      飞光走后产权落在陆离名下,而后者从学院出道以后就彻底搬出陆宅,住进了母亲的房子。
      洛萱的房子则在同一栋的另一层,很多年前她带陆飞光,现在带陆飞光的女儿,连住址都没换过。

      “给我20分钟。”陆离回复道,接着她关了屏,把终端塞回口袋。

      窗外的临渊在匀速后退。
      一道日光从光层建筑的缝隙间漏下来,斜斜划过车厢地板,从她的鞋尖上移过去,又移走了。
      桂花味还在。但淡了。

      陆离忽然想起半片残章断句,她轻轻念出声:
      “风无定,花有尽……可是人生长在,长在别离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花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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