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机械做的心也会梦到白月光吗？》耕烟种瑶

12、短兵接（上）

　　顶层到了。

　　门再次滑开，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新风系统细微的气流声。
　　走廊里只有她一家的门，顶层是单户，还自带一个超大露台。

　　陆离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没锁。
　　洛萱每次过来等她都是这样，人到了就开着门，一边处理公事一边守株待兔。
　　这位顶尖的王牌经纪人，对她这位“不省心艺人”有着单方面的掌控宣告：我不需要敲门，而你最好也不要让我等太久。

　　进门是宽敞的玄关，鞋柜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躺着两颗不知什么时候从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
　　穿过长廊，客厅的落地窗大敞着，午后的风把白色纱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某个懒洋洋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呼吸。

　　沙发是宽大的米白色布艺款，几个靠枕挤作一团，其中一只绣着歪歪扭扭的玫瑰花，是陆离十五岁时三分钟热度的绣工遗址。
　　茶几上摆着一套不成套的茶杯，青瓷的、粗陶的、玻璃的，用过的没洗的摞在一起，杯底还残留着不知哪天的茶渍。
　　一本旧诗集摊开扣在沙发扶手上，书脊朝上压出一道折痕——陆离看书有一个毛病，从来不用书签，看到哪页随手一扣，下次接着翻。

　　听见门口的动静，洛萱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她面前放着一块平板大小的光屏，是她的工作光脑，这种机型故意做成平整的板状，专门方便开会时递来递去、面对面推给对方看文件。
　　此刻光屏上密密麻麻排着待办事项，而她左手手腕上细细一条银色腕带才是她的私人光脑。
　　“回来了？坐，我有三件事和你说。”

　　陆离往洛萱对面的藤椅上一倒，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猫，顺手捞过茶几上的冰水灌了一口。
　　“萱姐，我才刚跟老家伙为了剧本打完机锋，又跟死对头在桂花树下灵魂对线，你就不能先关心一下我的心理健康？”
　　“你的心理健康不在我的KPI里。”
　　洛萱把工作光脑的光屏一转，划到陆离面前，“你的复出公告才是，这是第一件事。复出公告的时间你自己定，但底线是不能超过这个月底，公众对你醒来的热情有保质期，从‘她竟然醒了’到‘她醒了然后呢’，中间只有几天的窗口期。”

　　“那我明天发行不行？标题就叫《我醒了，潘希你等着》。”
　　“标题我让宣发团队拟，你不许碰。”
　　“那我提个副标题总行吧？‘又名：你们的月亮女神从坟里爬出来了’——”
　　“陆离。”
　　“好好好，你说了算。”
　　陆离举手投降，但嘴完全没停，“那第二件事呢？先说好，要是又是坏消息，我得先吃口甜的缓一缓。你这儿有糖吗？”

　　洛萱没理她，直接切入正题：“你的事故调查报告下来了，定性为出厂固件批次缺陷。”
　　“出厂固件批次缺陷？”陆离挑眉，“就这么巧？我正好撞上那批问题产品？”
　　“最近召回了一批有缺陷的全息舱，你的那台本来排在第三批召回名单里，只是你先用了。”
　　“行吧，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那我这算工伤还是算中奖？”

　　洛萱用看智障的眼神扫了她一眼：“报告出来之后可以对接保险公司理赔，文件我发你数据板，需要你的NJ签名授权。”
　　“能赔多少？”
　　“够你在碧澜再买三套上下打通做复式，剩下的零头还能包装修。”
　　陆离立刻坐直了，眼睛发亮：“嚯，赚了啊！早知道多躺两个月——”
　　“陆离。”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陆离重新瘫回藤椅里，翘起二郎腿晃了晃，“那第三件事呢？萱姐你一口气说完，我好决定今晚是吃大餐庆祝还是点外卖买醉。”

　　“第三件事，”洛萱的语气沉了一度，“林若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林若？”
　　陆离偏头想了想，“兰台出来的那个？比我早两届，毕业那年上了文化意义局一级推荐名单，去年拿了个最佳女主。不过也不稀罕，兰台一年毕业五十个能有二十五个上一级推荐。”
　　她顿了顿，隐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就是你在车上说的那个？我妈那个经典电影的续作被她拿走了？”

　　“不只是拿了资源的问题。”
　　洛萱在工作光脑上调出一段专访视频，把整块光屏转了个方向，推到陆离面前。
　　林若妆容精致的脸正对着镜头微笑，说话的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谦虚又深情。
　　“昨天你苏醒的消息流出后，她上了个专访，在里面说，这个角色是陆飞光留给行业最后的礼物，她来演是‘代为转交’，希望能‘继承前辈的衣钵’。”
　　陆离晃着的脚停住了。

　　她坐直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光屏上那张笑容满面的脸，然后笑了。
　　“传承衣钵？这口气够大的啊。我妈在的时候她还在兰台啃课本呢，怎么就成她前辈了？”

　　「你苏醒后我扫描过所有公开艺人档案，」Elpis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有一个信息值得注意：林若的经纪人是言平川。此人业界著名，最擅长让新人绑定一位已故或隐退的大佬，立‘传承者’人设快速吸粉。翻译一下就是——」

　　“她把我当垫脚石。”
　　陆离替它说完了，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懒洋洋的嘲讽，“趁我病，要我命，顺便把我妈的遗产打包带走。挺会算计的。”
　　“你打算怎么办？”
　　洛萱问。她太了解陆离的脾气了，这位大小姐一上头能直接发文骂街。

　　“不怎么办。”
　　洛萱挑眉。
　　“让她演，”陆离一摊手，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做完恶作剧的小孩，“我妈又不是只有那一部作品，她爱继承继承去呗。假货就是假货。”
　　她停了半拍，嘴角翘起来，“我回来了，这件事自己就结了。”
　　洛萱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寸。
　　“你倒是比三个月前沉得住气了。”她说。

　　“躺了三个月，别的没长进，脾气磨掉了一层。”
　　陆离重新抱起冰水杯，“不过话说回来，林若这个人本身也不简单。她比我大两届，在兰台的时候就是风云人物，我入学那年她的欢迎致辞到现在还有人拿出来转发：‘全息演绎不是模仿，是成为’，金句，标准的金句。那会儿我就觉得这人天生适合被拍。”

　　“她的出身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人设。”
　　洛萱接过话头，打开了话匣子，“她是少有的自然生育者，却不是掌权家族，也不是冰川遗民，更不是底层守旧派。她父母是一对通过生育考试申请拿到‘父母执照’的灰层白领，全凭资质，不靠基因定制，也没动用任何特权，完全合规地拿到了繁育许可。”
　　“所以她是‘普通人也能自然生育’的活广告。”陆离接道。
　　“不止。”
　　洛萱在工作光脑上划出一组数据，“她从出道起，文化意义局就给了她远超同级艺人的推荐位。人口优化署用她的形象拍过两支公益广告，一支讲家庭，一支讲生育。她在灰层和底层的亲和力是别人拿资源砸都砸不出来的。”

　　“家庭幸福的代言人，”陆离仰头灌了一口冰水，把杯子搁回茶几，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脆响，“怪不得。我躺了三个月，她那边就拿我妈的续作、拿文化意义局的推荐位、拿人口优化署的背书，把自己从‘灰层之光’往‘全民白月光’的方向推。言平川这一手确实漂亮，她身上那种‘普通人家的好女儿’的气质是天然叙事，跟我妈当年的路线正好撞上。”
　　“飞光的星光是她自己挣的，”洛萱说，语气平淡，用的是陈述事实的语气，“林若的星光是别人贴上去的，但贴久了，很多人会分不清。”

　　「林若最近的项目公示已经拿到了，」Elpis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她手上有三个待播项目，其中一个是陆飞光经典作的续集，下个季度开拍。另外，她下个月有一场‘全息演绎传承论坛’的主题演讲，文化意义局主办。言平川在你昏迷期间就在运作‘特邀听众’的席位，你苏醒后他顺势把邀请函重新递了出来，洛萱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你现在连人家邮件都能截胡了？」
　　「不需要截胡。这类席位申请会在文化意义局的公开日程系统里留痕，几个关键字段没有加密。只能说明他很大方地把自己的名字和意图摆在了所有能看到那个系统的人面前。」Elpis顿了顿，「当然，能看到的人不多。但我是AI。」

　　陆离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了？”洛萱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
　　陆离把Elpis给的信息用自己的话转述了一遍，“林若下个月在文化意义局主办的那个什么‘传承论坛’上做主题演讲。言平川还在运作，想让我去当‘特邀听众’。”
　　“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洛萱的目光从光屏上抬起来，扫了她一眼，“这件事我知道。你昏迷的第二个月，言平川就来找过我。”
　　“我昏迷的时候？”
　　陆离挑眉，没回答前半句话，“那会儿我GCS三分，恐怕所有人都觉得我醒不过来了，他来谈什么？”

　　“来谈‘无论陆小姐恢复情况如何’。”
　　洛萱的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过期文件，“措辞很周全，反复强调这个邀请‘长期有效’，‘绝不催促’，‘待您康复后随时可以兑现’。意思就是，如果你醒了，坑已经挖好了；如果你没醒，他就是业界最后一个还在尊重你的人。”
　　她补了一句，“他当时发来的邮件里有一句，‘若陆小姐不幸未能苏醒，也请相信她的艺术遗产会在传承者手中延续’。你那份通稿，他连标题都拟好了。”

　　“……所以他是为两种结局都准备了通稿。”
　　陆离把空杯子往前一推，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颗子，“既然他这么周全，那就让他等着吧。林若立她的家庭幸福人设，我演我的前文明女词人。观众喜欢看谁，映后自然见分晓。”
　　“前文明女词人？”洛萱敏锐地抓住了这四个字，“你的新剧本？”
　　“哎呀，”陆离用一种过于无辜的语气说，“差点忘了。”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块数据板，像献宝似的顺着桌面滑到洛萱手边，逗她道，“喏，老家伙的快递，拆开看看，保证你有惊喜。”

　　「我觉得对洛萱女士来说，以你现在的情况接了傅临川导演的剧本，对她而言只会是一个惊吓的消息。」Elpis吐槽道。
　　「那还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