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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见欢(下) “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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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桂花树,卷起一场桂花雨。”
潘希的呼吸慢慢地稳下来了,她定定地看着陆离,像在确认她还在。
“你想说什么,潘希?我在听。”
陆离的声音很平,也很静。
潘希站在风里,暖棕的发丝被风拂乱,失去了精心维持的精致,反而让她变得更真实。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像是汝窑里开片的瓷器,裂纹细密漂亮,但是每一道都是用痛苦烧出来的美丽。
“我想说我恨你。”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说出来的话却很锋利。
“我嫉妒你,我讨厌你,讨厌到看见你就心口疼。”
“……这些话你攒了几年了?”
潘希歪了歪头,“你猜?”
“以你的库存量,够出一本诗集,还是带注释那种。”
“也许是吧,你总是这样,从来不让我把话说完,连恨都不让我恨完整。”
其实陆离认识潘希很早。
小时候Ane一忙起来就把潘希往陆飞光那里一放,像寄存行李似的。那时候潘希是个很安静的小孩,第一次见面,陆离跑过去跟她打招呼:“你好啊我叫陆离。”潘希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嗯,我知道”,然后整个下午再没开过口。
陆离当时没往心里去。十岁之前的潘希对她来说就是“妈妈好朋友的女儿”,安静的,沉默的,偶尔出现在客厅里坐一下午就被接走的小孩。
她也没有理由往心里去——那时候陆飞光在,陆珩在,整个世界对她来说都唾手可得,她什么都不缺,不缺玩伴,不缺朋友,不缺任何人的注意力。
所以她从来不回头看。
直到失去陆飞光。
直到陆珩再娶。
直到离开陆家。
直到在全息世界里困了三年。
直到站在这棵桂花树下,听潘希说“我恨你”,陆离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回头。
回头去看这段友谊,才懵懵懂懂地明白,她好像又失去了什么,而且失去了很久了。
两个人真正黏在一起是十岁。
她们一同进了兰台学院,官方全称叫联合精英演绎学院,学院是八年制,十岁入学,十八岁毕业。
在刚入学的时候,潘希是她在那个陌生地方唯一熟悉的人,所以两个人不到一周就很快黏在一起,亲密起来。
至于为什么亲密到去洗手间都要手拉手,陆离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也许就是因为“唯一熟悉”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她以为的重,也许是因为潘希看人的方式,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视你的时候,会给你一种错觉,好像你是她的全世界。
那三年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半夜翻阳台去对方宿舍挤一张床开茶话会。
然后十三岁,陆飞光去世了。
十四岁,陆珩娶了Ane。
十五岁——
十五岁那年有一节全息模拟课,陆离和潘希是搭档,但是她做完自己的部分就先退出了,没等潘希。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她完成了,就提前离开了。
结果潘希追到走廊上,说了很多话,没有逻辑,没有章法,像一挂点着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
陆离当时只觉得愤怒和困惑,一个课堂练习的先后退出,至于吗?
于是她推开了对方,甚至没有听完,径直走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一落千丈。
日月对立的叙事不是出道后才有的,在兰台的时候她们就是最优秀的那一批,被放在一起比较是迟早的事。
陆离那时候心里也憋着一口气,觉得潘希莫名其妙:你要跟我比是吧?行,我就跟你比。
于是竞争变成了两个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线,恨不恨说不清楚,断不断也说不清楚,就那么吊着,两个人吊了四年,从学院到入行,四年里陆离跟潘希所有的“来往”都是因为竞争关系。
四年过去了。
十五岁的潘希和十九岁的潘希,眼睛一模一样。
“那你说完吧,”陆离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你续杯吧”,“趁我今天心情好。”
潘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桂花留下的黄渍,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知道你十岁进兰台的时候,飞光蹲下来问你想不想去。”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咬得很准,像在咬一颗一颗的糖。“想不想去,多好听的四个字,我十岁进兰台的时候,通知书直接发到Ane手里,我连拆封的资格都没有。”
“你知道我入学档案上‘监护人’那一栏,最早打印的是什么吗?一个八位数的机构编号。后来Ane在上面手写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好看,我看过那份文件。”
她歪了一下头,像在分享一件趣事。
“看了很多遍哦,每看一遍都觉得挺有意思的,你说好不好笑?需要一个人手写自己的名字上去,我才算是被谁拥有的。甚至在Ane给我取名Pansy之前,我名字的那一栏也是一串编号。”
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你是陆飞光的女儿,你一出生赛道就是铺好的。而我是什么呢?造神计划的试验品之一,编号在名字前面,达标在活着前面,做到了是‘计划成功’,做不到是‘残次品回收’。你猜我几岁知道‘残次品回收’是什么意思的?”
她比了个七字,冲陆离晃了晃。笑容还挂在脸上。
“七岁,Ane教我认字很早。”
陆离没有接话,她看着潘希脸上那个笑。
那个笑让她后颈发凉。
“你成为演员,是因为飞光问了你想不想,你选了想;我成为演员,是因为编号后面跟着一行字,‘命轨预定培养方向:全息演绎’。我出生之前,人生就有人替我写好了大纲。”
“你现在是太阳女神了,威风得很,我就是个小喽啰,借着点我妈的余晖——”
“你别岔开,让我说完,”
潘希往前走了半步,那个笑还在,但质地变了,像糖纸剥到一半露出了里面的锡箔。
“我必须成为太阳女神,这不是野心,是交付指标,你即使是三流演员,明天去卖栗子饭,你依然是陆珩和陆飞光的女儿,而我如果不是太阳女神——”
她停了一拍,然后笑得更大了,眉眼弯弯的,甜极了,
“我什么都不是。”
“都不是”三个字从那个甜极了的笑容里掉出来,像瓷器碎片从锦盒里倒出来。
“所以你恨我。”
“所以我恨我。”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恨自己也是试验品,恨自己的嫉妒,恨自己恨你恨得这么彻底,还是赢不了你,恨自己——”
她停了,好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但她在嘴唇后面找了一圈,没找到该用哪个字。
“恨自己离不开你。”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
“十三岁。”
“嗯,十三岁。”
十三岁好像是陆离人生的分水岭,十三岁之前她拥有一切。
十三岁之后她失去一切。
陆离靠着桂花树,仰头看着头顶细碎的金黄。
“以前真好啊,”她说。声音很轻。
“翻阳台,挤一张床,什么都不用想。”
“但是回不去了。”
然后潘希看见陆离往前迈了一步,从树荫下走到了阳光里。
“站住。”
陆离停了。
“你又要走。你每次都这样,你不听我把话说完;你也不在乎我说什么。从十三岁开始我看见你就心口疼,看见你对别人笑心口疼,看见你高兴也心口疼,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了很久很久才明白哦原来我恨你啊。”
她往前一步。又一步。直到她和陆离之间的距离近得不正常。
“陆离,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她的手忽然抬起来,指尖碰上了陆离的衣领,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片不存在的褶皱。
陆离没有退,但她的肩膀收紧了。
“我最恨你不恨我。”
这六个字几乎是贴着陆离的锁骨说的,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潘希的呼吸打在陆离的下颌上。
“我恨你,你不恨我;我冲你喊,你不喊回来;小时候你让我先荡秋千,让我先抱飞光,现在连我的恨都要接住,你凭什么不恨我?”
她的手指还搭在陆离的衣领上,指腹微微用了点力,像是想攥住什么,又像是想推开什么。
“你凭什么每次都留我一个人在这种感觉里?”
最后这句话的语气比前面所有话都轻,但她的手没有放下来。
“你说完了?”
潘希胸口起伏,呼吸急促但稳得住,她的手指松开了陆离的衣领,“说完了。”
“行。”陆离把手插回口袋里,“听见了。”
就这三个字。
潘希的眼神变了,倒不是失望,但比失望更深,流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听见了,然后呢?”
陆离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潘希怔了一下,她的瞳孔在阳光下滚烫又透明,像融化的琥珀,让你能看见里面封着的东西,但却碰不到。
“我要你做我的对手,不许走的对手。”
陆离看了她三秒,然后她笑了。
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认真的。
“行。”
她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没回头。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让我赢几次。不然太没面子了。”
“你做梦。”
“那算了,我走了。”
“陆离!”
“开玩笑的。”
陆离的脚步声没有停,但声音在笑。
“对手,不许走,记住了,Pansy。”
声音越来越远,混在桂花的甜味里,拐过院墙,没了。
潘希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这一次她没有追。
她低头看手心。
那朵桂花已经攥碎了,碎成黏糊糊的一点金黄,粘在皮肤上,洗不掉。
她把手掌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是甜的,碎成这样了还是甜的。
恨意是这样的,她想。
你握得越紧它越碎。
碎了之后它不会消失,它会粘在你手上,变成你身上的味道。
陆离只说了“听见了”。
就好像她把心挖出来放在桌上,陆离看了一眼,说:嗯,我看见了。然后揣着手走了。
可是那“看见了”三个字如果没有分量,为什么它们还粘在耳朵里?
潘希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在兰台的宿舍里睡不着,窗外有虫叫。
她翻了十几次身,最后去翻了阳台的矮墙。
陆离的窗开着,她爬进去,陆离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脚好凉”,然后掀开了被子一角。
没有问你为什么来,没有问你要待多久,就是掀开了。
十岁的时候,这个动作叫“你是我的朋友”。
十九岁的时候,刚才在阳光底下,陆离说“听见了”。
是一样的吗?
还是不一样?
潘希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在问什么,是在问陆离变了没有,还是在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心口那个地方又疼了。
靠近也疼,远离也疼,这种感觉一定是恨。
不是恨还能是什么?
刚才陆离递花给她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
那一下很轻,也许是无意的。但那个温度还在。
刚才自己的手搭上陆离衣领的时候,陆离没有躲。
没有躲,也没有接,就那么站着,肩膀收紧了一点点。
潘希把手掌摊开,碎掉的桂花黏在掌纹里。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花渍一点一点剥下来,慢慢地,仔细地,像在做一件很精密的手工。
剥干净了桂花,掌心也空了。被指尖碰过的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当然什么也没有。
她又把那只手攥上了,空的,攥着也是空的。
但还是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