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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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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饭后。
殷寂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拧开瓶盖,把灰黑色的粉末倒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料上。
“这是那两个人的东西。”他说,“他们穿过裂隙的时候,我截下了的。”
“裂隙?”
“世界的连接处。”
粉末落在布料上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殷寂闭上眼睛,眉心拧着,像是在感应什么。
林舟在旁边等着。
过了大约半分钟,殷寂睁开眼。
“东北方向。”他说,“大约两百多公里。其中一个人在那里。”
“那边是江北市,你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不能。”殷寂把瓶子收好,“到了那边,感应会更准一些。范围会缩小。”
林舟点了点头,没说要送他。殷寂对这个世界已经渐渐熟悉了,坐长途大巴、找路、住店,都不成问题。
“保持联络。”林舟说。
“好。”
殷寂收拾东西,此时,林舟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喂,是归途殡葬馆的林老板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老孙头的闺女介绍来的。她说你这边办得挺好,价钱也公道。”女人顿了顿,“我家老爷子,在外地住了好几年,现在人走了,临终前想落叶归根。你能不能去接一下?来回的路费我们出,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林舟心里动了一下。
“人在哪里?”
“江北市,就是我妹妹那边。老爷子一直在她那儿住着。昨晚不行了,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想让他回咱们这儿。”
江北市。林舟看了一眼殷寂。
殷寂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可以。”林舟说,“我这边安排一下,今天就能出发。”
挂了电话,林舟靠在椅背上,看着殷寂。
“顺路。”
殷寂点了点头。“嗯。”
面包车加满了油,后备箱里塞着冷藏柜、担架、寿衣、消毒液、橡胶手套。林舟还带了两箱水。
殷寂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
林舟发动车子,面包车咳嗽了两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殡葬馆的院子。
上了高速之后,林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飞。
过了很久,殷寂开口了。
“那个老人——老孙头。你接的第一单。”
林舟没转头。“嗯。”
“他烧出来的东西,你用来买了彩票。”
林舟笑了一下,“你在翻我的旧账?”
“不是。”殷寂看着窗外,“我只是在想,你那时候怎么想的。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死在家里没人管。你去了,把他接回来,好好送了。”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没怎么想。”他说,“生活而已。”
殷寂没有再说话。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在这个世界里,这种事是正常的吗?”
“什么事?”
“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花那么多时间。”
林舟想了想,“正常。生意,还有人性。但,大部分人不会做这一行。”
“那你为什么做了?”
林舟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回答。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风灌进来的呼呼声。
“不是所有事都有为什么。”林舟最后说。
殷寂没有再问。
江北市比他想象的要大。
下了高速又开了四十分钟,才找到纸条上的地址。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喷泉,保安穿着制服站在岗亭里,拦下了他们的面包车。
林舟报了楼号和业主姓名,保安查了登记簿,才放行。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林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停着的一排车。
其中一辆,他莫名熟悉认识。
林舟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沈柏舟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要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抬头看到了这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他有些嫌弃地从车上扫过,看到了驾驶座里的林舟,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脸上先是意外,然后是那种林舟太熟悉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眉毛轻轻一挑。
林舟没有停车。他把车开过去,停在了前面那栋楼的单元门口。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沈柏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尾,站了好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殷寂也看到了。
“你认识那个人。”他说。
林舟熄了火,拔下钥匙。
“以前认识。”他说。“他欠我钱,一百五十万。”
还欠我情,这个他没有说。
殷寂沉默了几秒,“很多吗?”
林舟差点被噎住,“很多。”
殷寂想了想,“在我们那里,欠债不还,可以直接杀了他。我帮你杀了他?”
林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是认真的。
“这里是法治社会。”林舟说,“不能用你们那套。”
殷寂没再说话,但林舟注意到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舟走下车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沈柏舟,不是那笔钱,不是那些翻来覆去想了三年的问题。
他想的是他那瓶“倒霉0.7”。
还在抽屉里放着。
他关上车门,从后备箱拉出担架,殷寂也和他一起,走进了单元门。
林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去追那两个人吗?粉末时效只有七十二小时。别浪费在我这里。”
殷寂想了想。
“来得及。”他说,“帮你搬完,我再去。”
林舟没有拒绝。
老人的家属态度很好。妹妹哭了一场,姐姐在旁边递纸巾。
林舟没有多余的话。两个人一起把老人搬上担架,清洁、穿衣、整理。殷寂不太会做这些,他站在旁边,递毛巾、递寿衣、扶着老人的身体,让林舟更方便操作。
他做得很慢,但很稳。不像是在帮忙,更像是在学。
林舟注意到他手上那些细小的伤痕——不是这个世界的伤。他没问。
林舟的动作很轻,很稳。
姐妹俩在旁边看着,没有挑刺。
临走的时候,姐姐往林舟手里塞了一个信封。
“三千块,您点点。”
林舟没有当场点,揣进了兜里,“到了之后,后续该有的程序,我都会走完。”
女人点了点头。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林舟看了一眼那个空车位,把尸体放入冰柜,固定好,关上车门。
“你要向哪个方向,我再送你一程?”
殷寂摇摇头,“不用,城市道路复杂,我走直线快一些。”
林舟点了点头。“保持联络。我微信转给了你一千,路上用。”
“谢谢。”
“一路平安。”
他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殷寂也没有说。
林舟开车回到了殡葬馆。
把老人的遗体拉到追悼间,给冰柜供上电,布置好追悼会的场景。他才回了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那瓶写着“倒霉0.7·60分钟”的瓶子,放在桌上。
瓶身上那行字还在微微发亮。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瓶子放回抽屉,他拿起手机,给殷寂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殷寂回了一个字:“嗯。”
林舟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那瓶倒霉粉,0.7,六十分钟。你觉得够不够让一个人把该还的都还了?”
殷寂没有立刻回。
他正站在一条巷子口,看着巷子里的人——沈柏舟。
十秒。
那个人蜷缩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间流出来,骂骂咧咧,含混不清。殷寂没有回头,走到街对面,站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重新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林舟发的那条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要看用在谁身上。”
林舟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