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级玩家》树洞藏

4、第 4 章 殷寂住

　　殷寂住下来的第一天，林舟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殷寂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恰恰相反，他太安静了。林舟早上六点醒来的时候，发现殷寂还在昨天的那个角落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冥想。好像整整一夜都没动过。
　　林舟看了他几秒，去洗漱了。
　　等他回来，殷寂已经睁开了眼。
　　“你不需要睡觉？”林舟问。
　　“需要。”殷寂说，“但不需要像你们这样久。我可以自由行动了吗？”
　　林舟发现这人有些傻，语言能关住他？“可以了。”
　　林舟给了许可，便去了厨房。殡葬馆的厨房在后院一间小隔间里，灶台落了一层薄灰，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把蔫了的青菜。他炒了盘鸡蛋，热了几个包子和蒸饺，端到办公室。

　　殷寂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没有动。
　　“不合口味？”林舟咬了一口包子。
　　“不是。”殷寂拿起一个蒸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做某种实验。“这个世界的食物……能量很低。”
　　林舟噎了一下，翻了白眼，“这可是高热量食物。”
　　殷寂顿了顿，“不是维持身体运转的能力，是另一种能量。我们除了食物，还需要另一种能量。”他似乎在找合适的表述，“你们把它叫做……灵力？”
　　林舟放下了筷子。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关于另一个世界，关于炉子，关于那些他烧出来的、越来越离谱的东西。
　　“你来自修真界？”
　　轮到殷寂疑惑了，“修真？”
　　看来不是了，林舟继续吃饭。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殷寂忽然问。
　　林舟抬眼看他。
　　“这个。”殷寂指了指周围——入殓室的方向，焚烧间的方向，整个殡葬馆。“你为什么从事这个行业？”
　　林舟不想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殷寂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像冬天的冰面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别这样看着我。”林舟把杯子放下，语气半真半假，“否则我会以为你爱上我了。”
　　殷寂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一个无法解析的句子。
　　“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男人之间，怎么相爱？。”
　　林舟没有想到这人会是这个反应，没有嫌恶，只有不解。
　　“开个玩笑。”林舟说。
　　殷寂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林舟，“你喜欢男人？”
　　林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随意点了点头，“嗯。”
　　殷寂沉默了，“你有男朋友？”
　　男朋友，林舟想起了那人，眼神冷了下来。他调笑的看着殷寂，“怎么，你想当我男朋友？”
　　殷寂注意到了林舟眼中一丝寒意，“你们分手了。”他的声音很笃定。
　　“不关你的事。”
　　殷寂愣了一下。他显然是没想到这个问题的边界在哪里——或者说，还不完全理解这个世界的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不能问。
　　“抱歉。”他说，语气是认真的，不是敷衍。“我不该说。”
　　林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殷寂低下头，像是在想怎么把话接下去。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魔力核的瓶子，放在桌上。
　　“那台炉子，在我们那个世界叫做‘归墟’。”
　　林舟的目光落在那颗石头上。
　　“归途。”他说，“炉门上刻的是‘归途’。”
　　“那是你们这个世界给它取的名字。”殷寂说，“它原本的名字是‘归墟’。万物归墟，万法归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说实话，你这台……只是最初级的版本。”
　　林舟皱了下眉。“最初级？”
　　“归墟的真正形态，比这强大得多。”殷寂说，“它可以提取任何有机体——不，任何‘存在’——的本质。不只是尸体。不只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它可以提取一块石头里沉睡的力量，提取一条河流的记忆，提取一把剑上附着的意志。”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舟听得出那种认真。
　　“你手里这台归墟，相当于一个……残片。或者说，一个被封印的初号机。它只能烧有机体，只能提取最浅层的特质。忠诚、幸运、倒霉——这些只是皮毛。”
　　“那怎么让它变强？”
　　“魔力核。”殷寂点了点魔力核，“吸收这颗魔力核，归墟会进化。提纯效率会提升，能提取的数值会更高。以后你再焚烧，得到的效果会比现在强。”
　　“一颗就够了？”
　　“不够。”殷寂说，“一颗只是开始。你需要很多很多。越多，归墟越接近它的完整形态。”
　　林舟看着那颗魔力核，没有去拿，他不确定殷寂是不是要给他。
　　殷寂也在看着那个魔力核。

　　归墟。顶级法器，流落到这个低等世界，被一个不懂得它真正价值的人用来烧尸体。
　　在殷寂的世界里，归墟是有记载的。他见过那些古老的文献，上面描述着归墟全盛时期的威力——可以提取山川的精魄，可以炼化星辰的残骸，甚至可以触碰命运的丝线。
　　而现在，它就站在他面前。不，不是“它”——是一台破旧的铁炉子，白漆斑驳，液晶屏忽明忽暗，被塞在一个小镇殡葬馆的焚烧间里，用它万分之一的功率烧着昆虫和老人。
　　殷寂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可以带走它。
　　林舟不是他的对手。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是他的对手。他可以把归墟从墙上拆下来，打开裂缝，带回自己的世界。那里有办法让它恢复完整。
　　可，那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现在的他，护不住，不如就放在这里，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这里，归墟做的事——送那些无人认领的人最后一程——在殷寂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做这种事。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死者的价值只有提取、炼化、消耗。没有人会为陌生人擦洗身体、整理衣领、垫上黄纸。

　　殷寂把魔力核向林舟推了推，收回手。
　　“你拿着，不着急。”他说，语气很平，“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激活。”

　　林舟没有注意到殷寂那一瞬间的犹豫，他的注意力都在这颗魔力核上。
　　“魔力核只有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拥有吗？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都有，甚至说每个生物都有。”殷寂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唤醒。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魔力核都是沉睡的。只有少数人能够觉醒，使用那些力量。”
　　“那个被烧的人，他的魔力核是沉睡的还是觉醒的？”
　　殷寂沉默了片刻。
　　“沉睡的。”他说，“但已经有苏醒的迹象了。所以才烧出了这颗石头。”
　　“如果他觉醒了，烧出来会是什么？”
　　“那时的你不一定烧得了他。”殷寂说，“觉醒者的身体会发生改变。你的炉子——初始归墟——能烧普通人的尸体，但对觉醒者，需要用魔力核提升后的归墟才能处理。”
　　林舟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上午，林舟带着殷寂去了镇上。
　　殡葬馆的耗材用完了，他要去批发市场进货。殷寂说“我要了解这个世界”，就跟了上来。
　　批发市场在镇中心，一条窄街，两边挤满了杂货铺、五金店、日用品批发。林舟在一家店里挑寿衣和化妆品的存货，殷寂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面前冲过去，差点撞到他。殷寂侧身避开的动作很快，快到林舟几乎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你反应挺快。”林舟拎着袋子走出来。
　　“反应慢的人活不长。”殷寂说，语气平淡，不像在开玩笑。
　　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殷寂停下来，看着那个铁皮桶里的炭火，看了好几秒。
　　“这个是什么？”
　　“烤红薯。”林舟掏了钱买了一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殷寂接过去，咬了一口。这次他没有像吃蒸饺那样慢，而是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这个好吃。”他说。
　　林舟看了他一眼。原来这个人对“能量”的判断和对“好吃”的判断是两套系统，还是甜食爱好者。
　　午饭是在殡葬馆吃的。林舟下了面条，炒了个青菜。殷寂吃完了一碗，没有再评价“能量低”这件事。

　　下午，殷寂坐在他对面，翻着林舟放在桌上的那本说明书。
　　“这本说明书不是我们世界的。”殷寂说，“是有人根据归墟的功能，自己总结的。”
　　“嗯。”林舟说，“写这本的人已经不在了。”
　　殷寂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林舟忙完后，点开手机，打开一个网页，让殷寂过来。
　　“你不是要了解这个世界吗？从这开始吧。”
　　殷寂坐下，低头看着屏幕。他看得很认真，眉毛微微拧着，像是在解码一份加密文件。
　　林舟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阳光很好，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这个殡葬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空了。

　　晚上，林舟把行军床让给了殷寂，自己在椅子上凑合了一夜。
　　椅子太硬，腰硌得疼。他翻了几个身，侧头看了一眼殷寂。那个人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睡着。
　　林舟想起早上的对话。
　　殷寂问‘你有男朋友？’‘你们分手了。”——他说这个，大概是真的不懂。不懂哪些话可以问，哪些不能说。
　　但林舟还是冷了脸。
　　不是因为殷寂。是因为那个名字。那个三年没拨出去的电话。那串数字。
　　他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闭上了眼睛。

　　殷寂睁开眼，看了一眼窝在椅子里的林舟，又闭上了。
　　他想起自己白天在批发市场看到的那一幕。一个孩子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母亲冲过去把他抱起来，检查有没有受伤。周围的陌生人围过来，帮忙扶起车子，递上纸巾。
　　没有人问“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想起了自己的世界。那个没有人会为陌生人停下来，没有人会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的地方。
　　那个把归墟当成工具、当成武器、当成力量源泉的世界。
　　殷寂闭上眼睛。
　　那伙人中有个擅长隐匿的家伙，他本想从这个倒霉鬼的身上找找线索，没想法竟然遇到了归墟。利用归墟，找到那伙人，就不是问题。
　　至于带回归墟的事，不急。反正他现在也保不住归墟。
　　再看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