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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林舟需 ...


  •   林舟需要一具人的尸体。
      这个念头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离开过他的脑子。但他不想偷,不想抢,不想惹麻烦。归途殡葬馆手续齐全,他是合法经营者,他只需要找到愿意把亲人交给他的家属。
      他开始在镇上转悠。
      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和摊主聊天,去小卖部买烟的时候和老板搭话,在社区公告栏贴了一张“归途殡葬馆,二十四小时服务,价格从优”的告示。
      告示贴了三天,没人打电话。

      第四天早上,他依旧去菜市场买豆腐,卖豆腐的王婶主动和他攀谈。
      “小林,你老家哪里的?”王婶一边切豆腐一边问,语气像是随口闲聊,但眼神不像是。
      林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北边,一个小县城。”
      “家里父母呢?”
      “都不在了。”
      王婶切豆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情,也有一种“难怪”的意思。
      “一个人来这儿,不容易。”她说,语气软了一些,然后叹了一口气,“东头老孙头,这不,人刚走了。他闺女在外地,回不来。你说这人活着图啥?养大了孩子,到头来一个人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林舟心里动了一下。
      “有人帮他处理后事吗?”
      “哪有人啊。街坊邻居帮不上忙,他又没什么亲戚。”王婶擦了擦手,看着他,“你不就是干这个的?”
      林舟点了点头,“王婶,你有她闺女联络方式吗?”
      “这我哪有,那老孙头也就是常来我这里买豆腐。”王婶把称好的豆腐递给林舟。
      他接过豆腐,转身就走,“谢谢王婶”。心里则想着,社区应该有,他去问问。
      “哎,钱还没给呢——”
      林舟又折回去,掏了两块钱,把豆腐钱付了。
      林舟带着豆腐,步行去了社区。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姓周,坐在电脑后面嗑瓜子,听他说完来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哪个殡葬馆的?”
      “归途殡葬馆,手续齐全的。”
      周大姐没说话,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应该是老孙头在外地的女儿,断断续续说了几分钟。挂了电话,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号码,递给林舟。
      “这是老孙头闺女的电话。我跟她说过了,你要是能办,就给她打电话。价格什么的,你们自己谈。”
      林舟接过纸条,点了点头。
      出了社区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哭腔,说她在南方刚生了孩子,实在回不来。林舟说自己是镇上殡葬馆的,手续齐全,如果信任他,可以把老人接过去,等她回来再办后事。追悼会可以等她回来补办,或者视频连线参加也行。
      女人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正规吗?”
      “您可以查。我可以把资料发给你。”
      又是一阵沉默。“要多少钱?”
      林舟报了两千块。包括了遗体接运、冷藏存放、清洁穿衣、追悼、火化。女人想了一会儿,说了声“好”,加了他的微信,转了两千块过来。
      钱到账的那一刻,林舟的手抖了一下。

      他步行去了镇口的加油站。
      “买二百的油。”他对加油工说。
      加油工见他是个生面孔,便和他唠了起来,得知是殡葬馆的,也没有嫌弃的意思。装好油,加油工还骑着三轮车贴心的把他送回了殡葬馆。
      林舟把油倒进了殡葬馆后院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的油箱里。
      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抖了几下,然后稳稳地转了起来。
      他踩了脚油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林舟长舒一口气。
      还能跑。

      面包车开到了老孙头家门口。
      他把老孙头从藤椅上抬起来。老人的身体已经软了。
      林舟把他用白布裹好,固定上担架,抬上了车。回到殡葬馆,林舟把老孙头推进了入殓室。
      他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清洁。温水打湿毛巾,从脸庞开始,一点点地擦拭。老人脸上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灰白色的,摸上去像一张旧纸。他擦得很仔细,耳朵后面、脖子褶皱里、指甲缝里,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就是在擦洗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一道疤。
      在老人的右侧太阳穴上方,一块圆形的凹陷,边缘规整得像是什么东西凿进去又拔出来。不是普通的磕碰——那是穿透伤,是某种圆形物体高速穿过颅骨后留下的痕迹。
      林舟停下来,盯着那道疤看了好几秒。
      枪伤,这人是老兵?受这样的伤,竟然还能活下来。
      清洁完毕,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套深蓝色的寿衣给老人换上。衣服稍微大了一点,他把袖口和裤脚折了折,用别针固定好。
      然后他推开了焚烧间的门。
      炉子安静地立在那里。炉门上那行小字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此身归途,万法皆燃”。
      林舟拉开炉门,把老人轻轻放了进去。他把老人的姿势调整好,手臂放在身体两侧,衣领整好。
      关上炉门。
      他按下启动键。
      “检测到有机体。是否开始焚化?”
      “是。”
      这一次的声音和烧金毛时不一样。金毛的嗡鸣是轻快的、短暂的。而这一次,炉子发出的是低沉的、持续的鸣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黑暗中缓缓振动。
      整个焚烧间都在微微颤抖。
      林舟靠在墙上等着。他看了一眼手机——七分钟。
      七分钟后,炉子侧面传来一声轻响。小舱门弹开了。
      他弯腰取出瓶子。透明的,指甲盖大小。但这一次,瓶子里装的不是灰白色的粗粉末——而是银白色的细粉,像面粉一样细腻,微微反着光。
      瓶身上浮着一行字:
      【人类(男性,老年)·幸运 0.017·时限60秒】
      幸运。
      林舟盯着那行字,又想到了老人头上的那道疤。一个头部中枪却没有死的人。
      那颗子弹没有要他的命,但时间还是把他带走了。死在自家藤椅上,儿女在外地,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幸运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败给了最普通的东西。
      他把瓶盖拧开,倒转瓶口,银白色的细粉落在他的掌心里。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渗入,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瓶身上换了一行字:
      【效果已激活:幸运 0.017。剩余时间:60秒。】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林舟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六十秒。他需要一个能在六十秒内兑现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他从没想过会再打开的APP——彩票。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他不知道选什么号码,完全随机,凭直觉点了一组数字。确认,支付,两块钱。网速有点慢,转圈圈转了两秒。
      五十秒。
      再一注。又一注。他的手指几乎是在屏幕上乱戳,每一下都赶在倒计时的压迫感里。
      二十,十九,十八。
      最后一注支付成功的瞬间,倒计时归零了。
      【效果已结束。】
      林舟攥着手机,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记得刚才那六十秒里买了多少注,甚至不记得买了什么号码。他低头看了一眼购彩记录——十一注,二十二块钱。号码五花八门,有一注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截了个图,锁了屏,把空瓶子放进了抽屉里。

      三天后,林舟正在接待厅擦展示棺材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机械的女声:“尊敬的林舟先生,您于三日前购买的福利彩票,第XXXXX期,已开奖。您有一注号码中二等奖,奖金金额为人民币十万元整。请携带身份证及购彩凭证前往省彩票中心兑奖。”
      林舟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完了那段声音。
      他打开彩票APP,找到开奖公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过去。
      红球:03,12,18,24,29,31。蓝球:07。
      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手机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了。不是疼痛,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掀翻的感觉。
      他想起老孙头躺在炉膛里的样子,那张灰白色的、安详的脸,那个圆形的、凹陷的旧伤疤。
      “谢了,孙叔。”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舟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十万块。
      他退出图库,无意间滑到了通讯录。
      手指停了一下。
      屏幕上有一个名字和一行备注,三年了,从来没拨出去过。
      沈柏舟(一百五十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不是现在。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打游戏。红白机,小霸王,那种插卡带的游戏机。有些玩家能把一款游戏玩到极致——记住每一个隐藏道具的位置,背下每一个关卡的敌人配置,死了无数次之后终于一命通关。
      这种人,被人叫做“骨灰级玩家”。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词挺酷的。
      现在他有了另一层理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骨灰粉末早就消失在他皮肤里了,连指甲缝里都没有留下痕迹。但他知道它们去过哪里。
      骨灰级玩家——玩骨灰的玩家。

      他笑了一下,拉开抽屉,把三个空瓶子,并排在一起,亮闪闪的,像某种奇怪的收藏。
      然后,他开始列清单。
      十万块到手之后,先还完信用卡,剩下的钱把殡葬馆稍微拾掇一下——入殓室的化妆品换一批好点的,冷藏间再添一台冰柜,焚烧间做个彻底清洁,炉子该保养了。
      然后,继续接单。
      老孙头是归途殡葬馆在他接手后的第一位客户。不会是最后一位。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抽屉,从桌上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模糊了墙上那张营业执照。
      窗外阳光正好,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嘀了一声。

      与此同时,西边七八公里外的省道上,一起交通事故刚刚发生。
      一辆货车追尾了一辆小轿车,车尾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碎片散了一地。救护车停在旁边,穿白大褂的人正把伤者送上车。
      路边的人群里,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他的五官很深,头发是浅色的,在夏末初秋燥热的阳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还有三个。”他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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