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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来的皮囊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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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借来的皮囊
横店的雨季终于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粘稠燥热的盛夏。
《长歌行》杀青后的第三天，陆淮没有回北京，也没有去参加那些觥筹交错的庆功宴。他把自己关在横店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里，空调开到了十六度，冷气呼呼地吹，但他还是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反复看着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
那是沈渡教他那场“断腕”戏的片段。画面里的陆淮，手腕向后折断，指尖痉挛般蜷缩。这个动作只有零点几秒，却在陆淮心里扎了根。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深情”或“霸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角色的绝望。
“这真的是我吗？”陆淮对着屏幕喃喃自语。
助理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捧着刚打印出来的剧本。“陆哥，陈导的新电影《春逝》下周要定妆了，角色是个落魄的画家，需要您减重十五斤，还要学会用左手画画。”
陆淮没接剧本，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小周，你说，我以前的戏，演的是什么？”
小周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演的是……陆影帝啊。帅气、冷酷、完美。”
“完美？”陆淮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啊，我演得最成功的，就是‘陆淮’这个角色。观众爱看我耍帅，爱看我拯救世界，爱看我站在顶峰俯瞰众生。可那不是演技，那是人设。”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
“我要见沈渡。”
“啊？”小周更懵了，“陆哥，沈渡老师好像已经去下一个剧组了，听说是在隔壁象山，演一个……反派杀手。”
“去象山。”陆淮站起身，抓起车钥匙，“现在就去。”
“可是陆哥，您明天还有杂志封面的拍摄……”
“推了。”
陆淮的声音不容置疑。他换上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一拉，遮住了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
象山的片场比横店更乱，也更糙。
这是一个民国谍战剧，讲的是军统特务与地下党的博弈。沈渡演的，正是那个被军统头目一枪爆头的小头目。
此时正值正午，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干。沈渡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脸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柏油味。化妆师给他化了一个“中枪后”的特效妆，半个脑袋都被红色的血浆覆盖，看起来狰狞恐怖。
“那个谁，沈渡是吧？准备一下，马上开拍！”副导演拿着大喇叭喊。
沈渡没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在观察。观察这个“小头目”死前最后一秒，会看向哪里，会想些什么。
“Action！”
枪响了。
沈渡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缓慢地、极其痛苦地抽搐着。他的手在地上抓挠，指甲断裂，尘土飞扬。最后，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眼睛圆睁，瞳孔涣散，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刺眼的、白茫茫的天空。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对生命的极度不甘。
“卡！过了！收工吃饭！”
剧组一阵欢呼，大家纷纷散去避暑。沈渡依旧趴在原地，直到场务过来踢了他一脚：“行了哥们儿，别在那儿装死了，领盒饭去吧！”
沈渡这才回过神，那股属于“死者”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他爬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向洗手间。
他站在水龙头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浆。镜子里的脸苍白而陌生，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连日赶戏和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沈渡。”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渡动作一顿，透过镜子，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穿着连帽衫的男人。
“陆淮？”沈渡拧上水龙头，扯过纸巾擦脸，“你怎么来了？这里可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陆淮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精致却疲惫的脸。他一步步走近沈渡，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我来还债。”陆淮说。
“什么债？”
“借来的魂，该还了。”陆淮盯着沈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长歌行》之后，所有人都夸我演技炸裂。但我知道，那不是我。那是你借给我的。我想……把那个‘魂’还给你，顺便，再借点别的。”
沈渡转过身，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上下打量着陆淮。
“陆老师，做人不能贪得无厌。”沈渡的声音很冷，“借一次是机缘，借两次就是纠缠了。你现在是影帝，是顶流，你不需要从我这里借任何东西。你的团队会给你找最好的表演老师，斯坦福的、耶鲁的，随你挑。”
“他们教不了我。”陆淮摇头，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他们只会告诉我，这时候该笑，那时候该哭。只有你，告诉我为什么笑，为什么哭。”
沈渡看着陆淮那双近乎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陆淮，你搞清楚状况。”沈渡指了指自己满是血浆的衣服，“我是龙套，我是尸体。你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烂泥。你来找我，不怕脏了你的鞋？”
“我不怕。”陆淮回答得很快，“沈渡，我缺的不是光鲜亮丽的外壳，我缺的是血肉。你身上有。”
两人就这么在狭窄的洗手间里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噪音。
“好。”沈渡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漠，“你要借什么？”
“《春逝》。”陆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陈导的电影。我要演那个画家。但他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个假人。我想让你帮我……把他弄脏。”
沈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陆淮，这个在别人眼里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就像一个溺水者，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
“行啊。”沈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但这次不免费。上次是盒饭，这次……我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手机。”
陆淮愣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
沈渡接过手机，熟练地解锁（陆淮从未换过密码），然后点开了备忘录。
“从现在开始，到《春逝》杀青，你的所有行程，包括每天的睡眠时间、吃的每一顿饭、见的每一个人，都要告诉我。”沈渡把手机扔回给陆淮，“我要你像个透明人一样，把你的生活摊开给我看。我要知道，那个完美的陆影帝，是怎么把自己活成一个空壳的。”
陆淮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
“这算是……控制狂吗？”陆淮苦笑。
“这算是交易。”沈渡重新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你要借我的皮囊去演戏，我就借你的生活去观察。公平吧？”
陆淮看着镜子里的沈渡，那张脸虽然疲惫，却有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醒。
“成交。”
接下来的日子，陆淮的生活彻底乱了套。
他每天都会收到沈渡发来的奇怪指令。
“中午别吃沙拉，去吃路边摊的炒粉，加辣。”
“晚上别去健身房，去后巷的垃圾堆坐半小时，闻闻那个味道。”
“见投资人时，别笑，看着他的眼睛，数到十再说话。”
陆淮一一照做。
他在暴雨中淋得透湿，去见那个以刻薄著称的投资人。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谦卑地鞠躬，而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投资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原本准备好的刁难的话咽了回去，最后竟然签下了那份苛刻的合同。
“你怎么知道他会怕？”陆淮在电话里问沈渡。
“因为他心虚。”沈渡在那头淡淡地说，“越是掌握权力的人，越怕沉默。你越完美，他越觉得你在演戏；你越狼狈，他越觉得你真实。”
陆淮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忽然觉得，那个远在片场的男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点捏碎他那个虚假的壳。
《春逝》的开机发布会如期举行。
陆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胡子拉碴，头发凌乱，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光彩。记者们窃窃私语，都在猜测陆影帝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
“陆老师，您这次的角色是个落魄画家，为了体验生活，您真的去街头乞讨了吗？”一个娱记尖锐地提问。
陆淮没有像以前那样礼貌地回避，而是抬起头，眼神空洞而深邃。
“我没有乞讨。”陆淮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我只是去看了看，那些没有光的人，是怎么活着的。”
全场一片死寂。
闪光灯疯狂闪烁。这一刻，陆淮不再是那个被包装出来的完美商品，而是一个有故事的、痛苦的艺术家。
后台，沈渡坐在角落里，看着直播屏幕。
他手里拿着一份合同，那是陆淮经纪人刚送来的——《无名演艺工作室》特聘顾问合同。
沈渡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冷笑了一声，把合同撕成了两半。
“陆淮啊陆淮，”沈渡低声自语，“你以为这是救赎，其实这是深渊。”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酒店大门。
门外，阳光依旧毒辣。
沈渡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个被人群簇拥的身影。
这一次，他要借给陆淮的，不仅仅是一个角色。
他要借给陆淮的，是一把刀。
一把用来剖开自己，看看里面到底还剩点什么的刀。
而他自己，也将在这把刀的挥舞中，看清自己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