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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囚桃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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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我说出“想去慈云庵祈福”后,墨府的气氛便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母亲还握着我的手,红着眼眶劝慰:“绾绾,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你身子那样弱,如何经得起路上的颠簸?等风头过了,娘陪你去,好不好?”
可仅仅过了一夜,母亲的眼泪就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
而父亲,则连沉默都欠奉。
第二日清晨,他走进我的院子,身后跟着一脸为难的母亲。
“慈云庵那种地方,香火混杂,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去了,成何体统?”父亲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身子孱弱,大夫也说了,最忌奔波劳累。江南的事,既已传得满城风雨,此时出门,不是诚心让外人看我们墨家的笑话么?”
他停下拨动佛珠的手,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门半步。否则,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说完,他便起身离去,留下母亲在原地,欲言又止。
最终,母亲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替我掖好被角,嘱咐了文竹几句“好好伺候”,便也离开了。
于是,慈云庵,终究只是我心口一个未圆的梦。
我的院子,成了墨府最安静的地方。
文竹和冰巧也被勒令不许随意进出,每日三餐,都是小丫鬟从角门送进来,放在廊下便匆匆离去,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我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摆弄着那包晒干的桂花,脑子里却不断闪回着不久前的画面——正是今年春日,我们全家去君山寺祈福的那一日。
那天也是这样晴朗的天气,山间的桃花开得正好。
父亲难得休沐,穿着常服,却仍掩不住一身儒雅正气。他牵着我的手,走在通往大殿的石阶上,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我说:“绾绾,待会儿进了殿,记得诚心些。你自幼体弱,佛祖若是见了你的诚心,自然会保佑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母亲跟在身后,手里提着精心准备的香烛供品,眉眼间全是温柔。
在大殿里,父亲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许久。
我当时悄悄问母亲:“爹在求什么?”
母亲笑着捏捏我的脸:“你爹啊,在求我们的绾绾,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那时的父亲,眉目温和,会在佛前虔诚上香,低声念着“保佑我儿安康顺遂”。
可如今……
不过短短数月,那个在君山寺为我跪拜祈福、口口声声“一世无忧”的父亲,就变成了眼前这个冷冷丢下一句“别让我不念父女之情”的陌生人。
我实在想不通。
是因为李尧泽死了吗?
是因为墨家要败了吗?
还是说……其实他从来就没有变过。
那些慈爱,那些温言软语,那些在君山寺里的虔诚许愿,本质上,都只是建立在李家权势之上的施舍?
一旦李家倒了,一旦我这朵花失去了被“高门嫁接”的价值,父亲眼中的我,就不再是“女儿”,而只是一块需要尽快甩掉的累赘?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对父亲的孺慕与委屈,忽然就干涸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凉。
原来,所谓父女亲情,也不过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文竹。”
我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把那包桂花收好。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去慈云庵了。”
“姑娘……”
“既然佛祖保不住李尧泽,也保不住我爹的良心,那我们求来又有何用?”
我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匣。
里面除了桂花和药丸,还有几样我从小戴到大的首饰。
我挑出一对最不起眼的珍珠耳坠,又拿了两只素银的镯子,其余的,都留在了匣子里。
“文竹,把这些值钱的都收起来。”我指着匣子里的珠翠,“以后,我们可能用得着。”
“用得着?姑娘,您要做什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
“既然墨家不要我了,那我便……自己给自己找个去处。”
“姑娘是说……我们要离开墨府?”
“不急。”
我转身,看着文竹,一字一顿地说道:
“先让父亲以为,我真的认命了,真的被他关死了在这四方小院里。”
“等他觉得无聊了,松懈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初夏的风灌进来,吹动我单薄的衣袂。
“就是我们离开的时候。”
我指着窗外那棵枯瘦的桃树,轻声道:
“文竹,你看。桃花谢了,不代表树死了。只要根还在,总有再开的一天。”
“去吧,把那筐枇杷拿去厨房熬成膏,剩下的,赏给送果子的人。”
“是。”
文竹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下我一人。
我摸了摸心口,那里空了一块,却不再疼痛。
李尧泽,你不在的日子里,我要学着长出獠牙了。
不然,等你回来,看到的就不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而是一株被人掐断了根茎的残花。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余晖从窗棂缝隙里溜走,屋内昏暗下来。
文竹掌灯回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姑娘,喝药吧。”她将药碗放在我面前的矮几上,黑褐色的药汁映着烛光,泛着令人心悸的光。
我盯着那碗药,忽然想起白日里季沐琛送来的那筐金黄的枇杷。
枇杷润肺,良药苦口;人心隔肚,却是毒药穿肠。
“放着吧。”我淡淡道,却没有伸手去接。
文竹有些着急:“姑娘,这都凉了,奴婢再去热一遍。”
“不必。”我抬手将那包桂花从怀中取出,小心地摊在掌心,“文竹,你说,这世上真有因果报应么?”
文竹愣住了,下意识地点头:“自然是有的。佛祖慈悲,善恶有报。”
“那我爹呢?”我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在君山寺许愿,求佛祖保佑我无病无灾。可如今,我却要被他亲手关在这四方牢笼里,与李尧泽的死讯一同腐烂。”
“姑娘……”
“我不信佛了。”我打断她,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
极苦。
比那日的桂花还要苦上千倍万倍。
但这口苦,却让我清醒。
我放下药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低声吩咐:“文竹,你记着。从明日起,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这几日咳疾加重,咯血了。”
文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姑、姑娘!您怎能咒自己……”
“不是咒。”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是演。”
“父亲既然想让我做个听话的、病弱的、识大体的墨家小姐,那我便演给他看。我要让他以为,那个在君山寺被他牵着手、求来一世无忧的女儿,真的快要死了。”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
“也只有那样,我们才能从这吃人的墨府里,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文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眶却更红了。
我不再看她,只是吹熄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仿佛又看见了君山寺那日灿烂的桃花,和父亲那张温和却渐渐模糊的脸。
李尧泽,你若在江南的海风里回头,会不会看见,你的桃花,正在汴京的黑夜中,学着长出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