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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起青萍 与此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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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汴京的另一端,季府书房内。
灯火通明,将夜色隔绝在外。
季沐琛并未坐在案前,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大周江南漕运图》之前。他虽与李衡同科,却只拿了探花,如今官拜翰林院编修,品阶不过正七品,看似只是个终日与笔墨纸砚打交道的清贵文人。
但此刻,他却掌握着连许多朝廷大员都不曾知晓的秘密。
陛下虽明面上是派李衡南下巡查漕运,但私下里,却早有密诏,命这位最受圣心眷顾的年轻翰林,通过江南的“暗桩”,全程监察局势,以防地方势力拥兵自重。
因此,李衡在江南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季沐琛的掌控之中。
那幅绘制精细的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朱砂记号——有些是李衡南下前亲手所画,有些则是这三日,季沐琛根据各地传来的密报,连夜添上的。
“大人,墨府那边已经传话出来,墨小姐要去慈云庵祈福。”暗卫跪在阴影里,低声汇报。
“知道了。”季沐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慈云寺”所在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图纸戳破,“告诉咱们的人在墨府的眼线,盯紧了。若有人想趁乱对墨小姐下手,不必请示,就地格杀。”
“是。”
“另外,”季沐琛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江南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过滤干净了吗?”
“回大人,已确认。盐帮确实是受人指使,幕后之人……正是王将军府上的门客。李大人坠海的消息是真的,但‘已死’是假的。他们故意放出的风声,就是为了引蛇出洞,顺便断了墨府和李明策的联系。”
季沐琛冷笑一声,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封密信,丢进炭盆。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纸张。
“王莽这只老狐狸,以为烧了账本,杀了钦差,就能瞒天过海?”季沐琛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可惜,他忘了,李明策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李衡在江南拼了命,是为了给墨家那丫头挣一个‘诰命夫人’的名分,也是为了给朝廷清理蛀虫。结果墨家倒好,风声一变,就想把人推出去挡枪。”
“既然墨家想当缩头乌龟,那就让他们缩个够。”
季沐琛回过头,看向暗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传我的命令。从现在起,封锁所有关于李尧泽还活着的消息。墨府若问,便说李大人‘确已殉职’。我要看看,没了这层保护,墨家还能在汴京的风浪里,撑几天。”
“至于墨泠鸢……”
季沐琛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嘲讽。
“她若真想去慈云庵,便让她去。派人暗中护着,别让她真死了。李衡要是知道他那宝贝疙瘩想不开,怕是会活过来找我拼命。”
“是!属下即刻去办!”
暗卫领命,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季沐琛独自站在书房里,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了许久,最终只落下两个字:
“蠢货。”
不知是在骂李衡,还是在骂他自己。
他收起笔,吹干墨迹,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锦囊。
“去,”季沐琛对虚空说道,“把这个,交给江南那个正在海边捡贝壳的疯子。”
“告诉他,汴京的风,已经刮起来了。”
“若他再不回来,那朵他拼了命想护住的桃花,就要被人连根拔起了。”
暗卫的身影融入夜色后,书房内重归死寂。
季沐琛并未回到案前,而是走到博古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玉酒壶。他倒了一杯酒,酒液清澈,却在触及唇齿的瞬间,烧得喉咙发烫。
他不喜欢这味道,太烈,太冲。
可李尧泽喜欢。
“李尧泽,你倒好,在江南喝海风,喝泥水,喝血酒。”季沐琛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自言自语,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杯,“我在汴京,却还得替你守着那个连你面都没见过几次的深闺小姐。”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滚落,一路烧灼至胃袋,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墨家那老狐狸,滑得很。”
季沐琛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灌入,吹动了他束发的玉簪,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杀,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落拓。
他目光幽深地望向墨府的方向。
墨砚之,字守拙,也就是墨泠鸢的父亲,此人表面上是个清流文官,实际上却是个典型的“明哲保身”派。当年李尧泽之父李尚书还在世时,两家走动频繁,墨砚之也曾拍着胸脯说“李墨两家,亲如一家”。如今李尚书一倒,李尧泽外放,墨砚之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营救,而是如何切割。
“墙头草。”季沐琛轻嗤一声。
他太了解这种人了。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失去名声,而是失去利益。
“既然墨家想当缩头乌龟,那就让他们缩个够。”
季沐琛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他放下酒杯,重新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另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开始书写一封截然不同的密函。
这一次,他的笔锋不再凌厉,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只是在写一封寻常的家书。
“沐琛致王将军亲启:”
“闻江南漕运生变,李钦差不幸殉职,实乃国之痛失栋梁。然,此事或有蹊跷,据密报,盐帮背后似有朝中大员撑腰,意图构陷忠良,扰乱漕运。”
“沐琛身为御史,职责所在,不得不查。然墨府与李氏渊源颇深,若此时贸然插手,恐惹火上身。不知将军以为,此时此刻,是‘明哲保身’为上,还是‘舍身取义’为妙?”
“另,听闻墨小姐近日身子抱恙,恐受惊扰。将军素来爱惜羽毛,想来不愿见汴京再有流言蜚语,污了墨小姐清誉。”
“沐琛拜上。”
写罢,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换上另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那是王将军的死对头,枢密副使的私印。
“去,”季沐琛将信递给刚刚返回的暗卫,“把这封信,当作‘无意间’泄露给王将军身边的人。记住,要做得像是一场意外。”
“大人高明。”暗卫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季沐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这是在借刀杀人,也是在逼蛇出洞。
王将军若是聪明,此刻就该知道,季沐琛虽然官小,却掌握着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而墨府那边,一旦察觉到风向不对,势必会加快切割的进程。
这样一来,墨泠鸢就成了真正的孤舟。
“李尧泽,”季沐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喃喃自语,“你若是再不回来,你那心肝宝贝,可就要被这汴京的风浪给淹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书页翻开,里面夹着的,不是奏章,也不是密报,而是一截干枯的桃花枝。
那是去年春日,李尧泽去君山寺访友时带回来的。
“蠢货。”季沐琛低声骂了一句,却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枯枝重新夹好,放回原处。
窗外,更鼓声敲过三下。
夜深了。
而汴京的棋盘上,第一颗棋子,已经落定。
季沐琛知道,明日一早,墨府的门槛,就不会再那么热闹了。
那些平日里借着诗词唱和、借着力荐门生、借着各种名目,频频向墨家示好、实则想攀上李尚书余荫的权贵之家——
现在,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来。
不是敲锣打鼓来“退亲”,而是悄无声息地“毁诺”。
有人会托人带话,说“犬子年幼,尚不堪大事,前番提亲之事,还请墨大人见谅”;
有人会借着“为李钦差祈福”的名义,派人送来一封措辞哀婉却字字疏离的唁文,以此向外界宣告——墨李两家,从此陌路;
更有甚者,会直接收回此前许下的种种承诺,把墨家晾在一边,任由流言发酵。
这不是退亲,却比退亲更狠。
因为这是在告诉所有人:
墨家已经不配和他们结亲了。
而那个此刻还在对着桂花发呆的姑娘,即将面对的,将是她人生中最漫长、最寒冷的冬天。
“罢了,”季沐琛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低语,“既然你非要护着她,那我便……多管闲事这一次。”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