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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听雨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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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墨府的空气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焦躁。
我房中的动静,果然如预期般传到了前院。
“什么?咯血了?!”
墨砚之几乎是冲进来的,连官帽都没戴端正。他站在房门口,看着床上脸色惨白、唇边还沾着一点“血迹”(其实是捣碎的红莓汁)的我,瞳孔骤缩。
母亲跟在后面,哭得几乎晕厥,捶打着墨砚之的胸口:“都是你!都是你关着她!她这是郁结于心,气火攻心啊!若是绾绾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墨砚之看着我,嘴唇哆嗦着,那双平日里总是精于算计的眼,此刻竟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快!去请大夫!不,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全然没了往日“守拙”的体面。
趁着这一片混乱,我虚弱地睁开眼,对守在床边的文竹轻轻眨了眨眼。
文竹会意,立刻伏在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哭诉:“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求老爷,让奴婢去城西给姑娘求支安神符……”
“准了。”
墨砚之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只疲惫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多带些银钱,别让人说我们墨家苛待下人!”
“是!奴婢谢老爷!”
文竹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重新闭上眼,掩去眸底深处的清明。
李尧泽,你那位好兄弟季沐琛,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城西听雨轩,我等着。
辰时三刻,文竹终于得了墨府的腰牌,从侧门溜了出来。
城西的街道远比东城冷清,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店铺的伙计正打着哈欠卸门板。文竹裹紧了身上的半旧棉斗篷,低着头,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匾额上书“听雨轩”三个字,墨迹淋漓,透着股说不出的闲适。
此时并非品茶时分,茶肆里客人寥寥。文竹刚踏入门槛,迎面便是一股热腾腾的茶香。
“哟,这位姑娘,是来喝茶的,还是来听雨的?”柜台后,一个正在用细布擦拭茶盏的伙计笑吟吟地问道。
文竹紧张地攥了攥袖口,按照姑娘昨夜教的话,低声道:“我来找季老板,取上次订的‘雨前龙井’。”
那伙计打量了她一眼,也不多问,只侧身让开,指了指后院:“季老板在后头煮水,姑娘自个儿进去吧。”
穿过挂着鸟笼的回廊,后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修竹。一个身着月白色常服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蹲在红泥小炉前,专注地看着壶中翻滚的水泡。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懒洋洋地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来了?把东西放下,人留下。”
文竹一愣,下意识道:“我……我是来取茶的。”
“茶没有,人倒有一个。”季沐琛(季彦)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把紫砂壶,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家那位病得快要断气的姑娘,还撑得住么?”
文竹脸一红,知道自己被看穿了,索性也不再装,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那封昨晚姑娘写好的密信,双手递上:“季大人,这是我们姑娘给您的回信。”
季沐琛放下紫砂壶,接过信,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拆开。
他抬眼看着文竹,目光在她略显粗糙的手背和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在墨府,几年了?”
“回大人,奴婢自幼被卖进府,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季沐琛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才慢条斯理地拆开信。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枇杷甘,药苦。城南旧巷,桃枯根在。盼援手,三日后子时。”
季沐琛看完,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好一个‘桃枯根在’。”他折好信纸,重新塞回文竹手中,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回去告诉你家姑娘,三日后子时,城南旧巷第三间废宅,有人接应。”
“若是墨砚之那个老狐狸临时变卦,不让你们出来呢?”
季沐琛顿了顿,从柜台上拿起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递给文竹。
“就说这是我从海外求来的‘续命丹’,每日一粒,能吊住一口气。让他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文竹接过玉佩和药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替姑娘,谢过季大人!”
“行了,别谢得太早。”季沐琛虚扶了她一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回去吧,别让人看出端倪。记住,三日后,子时,城南旧巷。”
“是!奴婢明白!”
文竹将玉佩和药瓶贴身藏好,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匆匆离去。
季沐琛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重新蹲回小炉前,看着壶中沸水翻滚,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李尧泽,”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咕嘟咕嘟的水声里,“你这桃花劫,看来是躲不过了。”
“希望你回来得及,不然……我这忙,可就真是帮大了。”
文竹离去后,听雨轩的后院又恢复了先前的静谧。
只有红泥小炉上,那把紫砂壶仍在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水汽沿着壶嘴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氤氲出一片薄雾。
季沐琛却没有再坐下品茶。
他站起身,走到天井一侧的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迹未干,正是他昨日拟好的《漕运盐引勘合疏》。他提笔蘸墨,在那密密麻麻的官文末尾,添上了一行极小的注脚:
“另,臣闻墨氏女泠鸢,幼承庭训,通晓算术,或可助江南织造局核账。恳请圣裁,准其随行南下。”
写完,他将这张纸仔细折好,换上一个小小的铜制机关盒,锁死。
“来人。”
阴影里,一个灰衣人悄无声息地现身。
“把这封信,明日一早,混入通政司的晨递里。”季沐琛将机关盒递过去,语气平淡,“记住,要做得像是从翰林院漏出来的废纸。”
“大人,若陛下真的准了……”
“陛下不会准。”季沐琛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墨砚之那只老狐狸,怎么可能放他的宝贝女儿去江南那种‘蛮荒之地’?他只会连夜上奏,以‘女子体弱、不堪舟车劳顿’为由,请求收回成命。”
“那大人此举……”
“当然是废棋。”季沐琛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但废棋,有时候也能吓唬吓唬老鼠。”
他走到窗边,望着墨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墨砚之不是想用‘静养’把人送走么?那我就看看,当陛下的‘口谕’和侍郎的‘好意’撞在一起时,他这只缩头乌龟,是先保官帽,还是先保女儿。”
“去吧。”
灰衣人领命,再度隐入黑暗。
季沐琛重新坐回小炉旁,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已凉了,入口苦涩。
他皱了皱眉,却又慢慢咽了下去。
“李尧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道,“你欠我的,可不止是一个人情的利息了。”
“你最好快点回来,不然……”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汴京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城南旧巷那场注定失败的逃亡,也将在三日后,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