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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祸起萧墙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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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局势,远比李衡最初想象的更复杂。
他以为,查出贪墨、疏通河道,便能早日回京。却不想,这运河的水底下,不仅藏着白花花的银子,还藏着人命。
那日深夜,李衡刚从堤坝上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湿透的官服,营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护卫浑身是血,踉跄着跌进帐内,“盐帮的人……盐帮的人反了!他们联合了当地驻军,封锁了河道,说要……要取您的项上人头!”
李衡手中的毛笔一顿,一滴墨重重砸在摊开的文书上。
他缓缓抬眸,眼底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何时的事?”
“半个时辰前。咱们的粮草和药材都被扣下了,现在……现在咱们被包围了。”
李衡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
他慢慢站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柄季彦送他的匕首,别在腰间,又拿起那包给泠鸢准备的桂花,贴身藏好。
“传令下去。”李衡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清晰,“所有人,弃营,撤往慈云寺。”
“大人?那是高地,易守难攻!”
“走。”
李衡最后看了一眼这顶简陋的营帐,转身没入漆黑的雨夜。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也没有选择向朝廷求援——那样太慢了。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当成诱饵。
慈云寺,正是那日他寄出桂花的地方。寺里有个老和尚,是他昔日的恩师。
“大人,您这是何苦……”老和尚看着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李衡,叹息着为他包扎伤口。
李衡靠在佛像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包桂花,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大师,在下有一事相求。”
“施主请讲。”
“若我三日之内没能走出这寺门,”李衡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野兽般的狠戾,“烦请大师,将这包桂花,连同我这身上的血肉,一并烧成灰,送回汴京。就说……李衡死在了江南,让他别再等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却终究没有答应,只是默默地为他挡住了寺门。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像极了那年君山寺的晚霞。
李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官服。
他想起了汴京的墨泠鸢。
想起了她诗会上的惊鸿一瞥,想起了她收到桂花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泠鸢,”他对着虚空轻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雨里,“看来……这江南的桃花,我是看不成了。”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帐外,兵戈相交,铁甲铮鸣。
李衡拔出匕首,抵在胸前,却没有刺下去。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黎明,或者死亡。
“砰——!”
寺门被蛮力踹开,木屑四溅。
赵奎提着鬼头刀,率先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盐帮匪徒。火把的光在佛像的金身上跳动,映出一片狰狞的阴影。
“李大人,贫僧这慈云寺,可不是你等撒野的地方。”
老和尚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手中那串紫檀佛珠,停止了转动。
“老秃驴,滚开!”赵奎啐了一口,刀尖直指李衡,“李衡,你也有今天!”
李衡缓缓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他甚至没有看赵奎,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怀中那包桂花的位置,确保它安然无恙。
“赵当家,”李衡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擅闯佛门清净地,不怕佛祖怪罪?”
“怪罪?”赵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步上前,鬼头刀的刀尖几乎要戳到李衡的鼻尖,“老子杀人如麻,还怕一个泥塑的菩萨?李衡,别装蒜了!把账本交出来,再自断一臂,老子或许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李衡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账本……没了。”李衡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扔在地上,那正是他连日来整理的贪墨证据,“不过,副本已经送走了。”
“你!”赵奎脸色一变,弯腰捡起那堆湿透的纸,上面虽然字迹模糊,但关键的印章和数字依稀可辨。
“你以为,凭你这点人手,真能把本官困死在这里?”李衡抬起眼,那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竟亮得骇人,“这慈云寺,是高地,易守难攻。你带人来,是想送死,还是想……请君入瓮?”
赵奎心头一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寺门外的黑暗。
就在这时,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弩箭破空的尖啸!
“放箭!”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从寺门外的密林中射出,精准地钉在赵奎和他的手下身上。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怎么回事?!”赵奎惊恐回头,却见李衡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身形摇晃,却死死挡在了他和寺门之间。
“我说了,”李衡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容森然,“副本,已经送走了。”
原来,他早在弃营之时,就安排了亲信带着证据,分多路突围。这慈云寺,既是避难所,也是他设下的最后一道陷阱——他算准了赵奎会孤注一掷来灭口,便在这里设伏,利用地形和老和尚的暗桩,反杀一波。
“李衡!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赵奎目眦欲裂,挥刀向李衡劈来。
李衡侧身躲过,却因动作过大,牵动了伤口,动作慢了一拍,刀锋划破了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官服。
但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
身后三步,就是那包桂花。
“大师,”李衡一边格挡,一边对老和尚喊道,“点火!”
老和尚一直闭着的双眼,倏然睁开。他枯瘦的手掌在蒲团下一按,寺内早已布置好的机关瞬间触发!
“轰——!”
慈云寺四面八方,同时燃起冲天大火!那不是普通的火,而是李衡命人泼洒了火油的烈焰,瞬间将整个寺庙包围。
火光冲天,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啊——!火!是火!”盐帮的匪徒们陷入混乱,争相逃命。
赵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李衡!你疯了!你这是同归于尽!”赵奎嘶吼着。
“同归于尽?”李衡站在火海中,身影被烈焰吞噬,却依旧挺直脊梁,“不,我这是在教你做人。”
火势迅速蔓延,别院里的士兵乱作一团,争相逃命。
趁着混乱,李衡转身,一头扎进了后山那条通往悬崖的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尽头是陡峭的悬崖,下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李衡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光。
那里,是他作为“李大人”的葬身之地。
他纵身一跃,坠入冰冷刺骨的海水。
……
不知过了多久,李衡是被海浪拍上岸的。
他趴在冰冷的沙滩上,剧烈地咳嗽,吐出腥咸的海水,又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简陋的渔棚里,身上盖着粗糙的棉被,伤口已被人重新包扎过。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正坐在旁边抽烟。
“醒了?”老渔民头也不抬,“命挺硬啊,小伙子。”
李衡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老渔民指了指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它,驱驱寒气。昨夜有人托我在这儿等着,说若见着个从海里爬上来的官老爷,就给你这碗姜汤。”
李衡艰难地撑起身子,端起那碗滚烫的姜汤,一饮而尽。一股热流从胃部扩散至全身,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谢……谢老丈。”他声音嘶哑。
“谢啥,”老渔民磕了磕烟袋锅,“吃完了就赶紧走吧。那帮杀千刀的盐帮还在附近搜山呢,你在这儿就是个祸害。”
李衡点了点头,挣扎着下床。
他摸了摸怀中,那包桂花还在,只是已经被海水和血浸透了,黏成一团,失去了原本的香气。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掏出来,用一块干净的里衣碎片重新包好,贴身藏起。
“老丈,这附近……可有去清河口的水路?”
“有。”老渔民指了指东边,“顺着海岸线往南三十里,有个渔村,那里常有去清河口的货船。”
李衡深深看了老渔民一眼,拱手一礼:“大恩不言谢。”
说完,他裹紧破旧的斗篷,踉跄着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
三日后。
汴京,墨府。
我正坐在窗前,对着一盘精致的桂花糕出神。那是娘亲今早命人送来的,说是江南新贡的桂花,香甜可口。
可我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苦涩。
“姑娘,您怎么不吃?”冰巧担忧地问。
我摇了摇头,将糕点推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的天空。
奇怪,这几日,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文竹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姑娘!不好了!坊间……坊间都在传,说李大人……说李大人他在江南……”
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说什么?”
文竹咬着唇,眼里含着泪:“说李大人……遭贼人暗算,重伤失踪……生死不明……”
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茶水溅湿了我的裙摆,一片冰凉。
我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耳边嗡嗡作响。
江南。
江南。
我想起那包桂花,想起季彦的话,想起李衡在信中说“勿念,等我”。
原来,所谓的“勿念”,竟是“生死未卜”的代名词。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匣。
里面躺着那包晒干的桂花,还有一瓶琥珀色的药丸。
我拿起药瓶,倒出最后一粒,放入口中。
苦。
极苦。
但比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
“冰巧,”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去告诉爹娘,我想去趟寺庙,为李大人……祈福。”
“可是姑娘,您身子……”
“去。”
我打断她,转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风中摇曳的鬼火。
李衡,你说过,你会回来。
那我便信你。
哪怕这世间都说你已死了,我也只当你是在江南,多喝了几杯酒,醉得不省人事,忘了回家的路。
我等你。
你若活着,便回来娶我。
你若死了……
我摸了摸心口,那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啸。
你若死了,我便去寻你。
反正,这人间,我已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是夜,墨府死一般的寂静。
我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流苏,久久无法入睡。
“姑娘,睡吧,明天还要喝药呢。”冰巧小声劝道。
我没有动。
“冰巧,”我轻声唤道,“还记得我以前教你的,怎么从狗洞钻出去吗?”
冰巧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惊恐地看着我:“姑娘!您……您不能啊!外面风大,您身子受不住的!”
“我不是要出去。”我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包被我重新烘干、缝补好的桂花,还有那瓶琥珀色的药丸,“我是要送信。”
“送……送信?送给谁?”
“送给季彦。”
我看着冰巧,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季沐琛,李衡没死,墨泠鸢也没死。让他别在那儿装聋作哑,若再不现身,这汴京城里,就真的没人知道真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