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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柯 李衡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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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衡南下巡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死水般的生活里激起了几圈涟漪,旋即便归于沉寂。
墨府的看守更严了。那两个姓赵姓钱的嬷嬷,像两尊门神,连我夜里起榻倒水,都要跟在身后三步远,嘴里还不忘念叨:“姑娘,当心着凉,当心惊着。”
文竹和冰巧被调去了前院,偶尔能在回廊转角瞥见一眼,也只能匆匆递个眼神,不敢多言。
这日午后,难得没有风,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我正靠在软榻上看一本闲书,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谈笑声。
那笑声清朗,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像春风拂过琴弦。
是季晏。
我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书卷险些滑落。
“……墨伯父,伯母,在下叨扰了。”季彦的声音隔着一层花墙传来,依旧从容不迫,“只是路过贵府,想起许久未见尧泽,特来问问他在江南的近况。”
爹爹的声音带着客套的疏离:“原来是季公子。尧泽那孩子,在江南办差,倒是颇有建树,前几日还传回捷报。”
“那是自然,”季彦笑道,“尧泽此人,要么不做,要做便是惊天动地。只是不知,他这般拼了命地往上爬,所求为何。”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爹爹的客套。
爹爹沉默了片刻,才道:“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
“是啊,好事。”季彦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不知,这‘好事’,会不会累着旁人。”
我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弹。
不一会儿,脚步声渐近,季彦竟是朝着我这边来了。
“墨姑娘,”他隔着花墙,朝我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清明,“许久不见,气色似乎……更差了些。”
我勉强撑起身子,想回礼,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冰巧慌忙替我抚背顺气,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劳季公子挂心,”我声音嘶哑,“不过是换季的老毛病,不妨事。”
季彦在石凳上坐下,也不嫌弃,甚至还亲手替我斟了一杯温茶,推到我手边。
“尧泽走前,托我照看你一二。”他开门见山,目光却看向别处,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他说,怕你一个人在这院子里,闷坏了。”
我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做事总是这样。”季彦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明明心里急得像火烧,面上却偏要装得云淡风轻。南下前夜,他来找我喝酒,醉了,抱着酒坛子哭,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
“他说,江南的桃花开得比汴京要久,花期长,颜色也更艳。他想让你多看几眼,多活几年。”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进茶杯里,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季晏没有看我,依旧看着院中的枯枝:“我劝他,说墨家小姐身子娇贵,未必受得住这颠簸。他说,‘沐琛,你不懂。她就像那枝头的桃花,看似柔弱,实则坚韧。你没见过她在诗会上的样子,那是真的在燃烧。’”
“他在江南,过得并不好。”季彦终于转过头,正视着我,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伪装,“水土不服,又染了风寒,却坚持要巡视完所有的河道。他说,早一日办完差,早一日回京,就能早一日……”
他顿了顿,改了口:“就能早一日安心。”
我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慢擦拭着眼角的泪,声音轻得像叹息:“季公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必谢我。”季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过泠鸢,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抬起头,看着他。
“尧泽是个疯子,但也是个重情义的人。”季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把自己当筹码,押在这一局上。你若是心里还有他,就别再糟践自己的身体。你若是死了,他这条命,也就交代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院中只剩下我一人,和满地的寂寥。
夕阳西下,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摸了摸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季彦说得对。
李衡在江南拼了命地往上爬,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来墨府,把我从这牢笼里接出去。
而我,却在这里,为了一己之私,为了那点可笑的“不连累”,把自己的身子一天天熬垮。
这算什么深情?
这分明是懦弱。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研好墨。
“季公子,”我低声念着,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多谢告知。”
“江南路远,风大浪急,望君珍重。”
“待君归日,绾绾,必当盛装相迎。”
写完后,我将信笺折好,唤来文竹,让她想办法交给季彦。
做完这一切,我第一次觉得,这沉闷的院子,似乎也没那么令人窒息了。
窗外的枯枝上,似乎真的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苞。
春天,也许真的要来了。
信送出后的第三日,京中落了一场迟到的春雨。
雨丝细密如织,敲在青瓦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我破天荒地没有卧床,而是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了院中的那棵老桃树下。
泥土被雨水浸润,散发出一股潮湿清冽的气息。我蹲下身,在那丛冒出嫩芽的桃树根部,轻轻拨开杂草。
那点新绿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脆弱,却又顽强得让人心惊。我想起季晏的话,想起李珩在江南的寒风中巡视河道的模样,想起他说“想让你多看几眼桃花”。
“姑娘,您淋不得雨,快回屋吧。”冰巧撑着伞,焦急地跟在我身后。
我摇了摇头,伸手接住檐下滴落的水珠,冰凉刺骨。
“冰巧,你说……江南的桃花,现在开了吗?”
冰巧愣了一下,低声道:“奴婢不知。不过季公子不是说,江南的花期比咱们这儿长么?想必……应当是开了的。”
想必是开了的。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透过千山万水,看见那片不属于我的烂漫。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强迫自己喝药。
以前总是皱着眉,趁人不注意便吐掉半碗。如今却会主动催着冰巧:“药煎好了么?我要趁热喝。”
文竹偷偷抹眼泪,说我变了。变得不再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反而像一块在风雨里慢慢长出棱角的石头。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变,是醒。
李珩在拿命铺路,我便不能拿命去赌气。
这日黄昏,我正对着一本医书发呆,试图从中找出调理肺痨的偏方,墨福却神色古怪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姑娘……”墨福欲言又止,“这是……这是有人从江南送来,说是给您的。”
我的心猛地一滞。
锦盒不大,通体靛蓝,上面用金线绣着简单的云纹。我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只小巧的玻璃瓶,装着琥珀色的药丸,还有一包晒干的桂花。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泠鸢,江南多桂,以此代药,或可止咳。另有枇杷膏方,已托人送至府上。勿念,等我。”
短短二十余字,没有多余的情话,没有江南的风景描绘,只有最朴实的关切。
“枇杷膏方……”我喃喃念着,忽然想起娘亲前几日说的话——李衡在江南,似乎并不顺利。
他哪里是“多桂”,怕是九死一生地从权贵的围攻里,抢下这点安神的香料,寄给我这个素未谋面的病弱女子。
我将那包桂花凑近鼻尖,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江南湿润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他过得不好。
季彦没说,信里没写,但我知道。
李衡从来不是一个会喊疼的人。
我将桂花仔细收进香囊,贴身佩戴。那琥珀色的药丸,我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虽仍是咳,却真的不再带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汴京城的枫叶红了,又落了。
转眼便是深秋。
我不再整日卧床,而是每日撑着身子在院中走动,强迫自己喝完每一碗药。文竹说,我的脸色终于有了点血色。
只是每当黄昏,我仍会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出神。
李衡在江南,究竟过得如何?
没人告诉我。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