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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折梅   爹爹的 ...

  •   爹爹的“闭门谢客”令下了三日。

      这三日里,墨府像是一座被抽干了声音的坟墓。我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流苏发呆。那包红豆被爹爹锁进了书房,连同我枕下那些未曾署名的诗笺,一并成了墨府讳莫如深的禁忌。

      可有些东西,锁得住物件,锁不住人心。

      第三日的黄昏,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我勉强用了半碗清粥,正由冰巧扶着在窗边透气,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马蹄声,而是某种重物撞击门扉的闷响,一下,两下,像是有人在用身体砸门。

      “什么人如此放肆!”守门婆子的呵斥声尖锐而惊恐。

      紧接着,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墨伯父在吗?学生李衡,求见。”

      我心头猛地一跳,险些从窗边栽下去。冰巧慌忙扶住我,脸色煞白:“姑娘,是李公子!他、他疯了不成?这是来硬闯了?”

      我顾不得虚弱,扒着窗棂向下望去。

      只见大门紧闭,李衡就站在暮色沉沉的街道上。他没有骑马,也没有穿那身刺眼的白袍,而是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显得格外沉肃。他面前放着一个硕大的木桶,桶里装满了清水,而他手里,正拿着一枝粗壮的老梅。

      “李衡!你速速离开!我家老爷说了不见客!”婆子举着棍棒威胁道。

      李衡充耳不闻。他弯腰从木桶里捞出那枝老梅,手腕一扬,那带着尖刺的梅枝便重重拍在墨府厚重的朱漆大门上。

      “咚——”

      一声闷响,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在下李衡,今日特来——”

      他朗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巷。

      “——断亲。”

      这两个字一出,不仅门房的婆子愣住了,连楼上的我也浑身一僵。

      断亲。

      不是退婚,而是断绝。断绝一切关于他和墨家女儿有染的流言,断绝一切可能的联姻幻想。

      “咚——”

      又是一下。

      “断这满城风雨的猜忌!”

      “咚——”

      “断那些不怀好意的撮合!”

      “咚——”

      “也断某些人,自以为是的安排!”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是要把这堵象征着门第与规矩的高墙生生砸出一个窟窿。梅枝上的尖刺划破了大门的朱漆,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痕迹,也划破了他掌心的皮肉。鲜红的血混着冰冷的井水,顺着门板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我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在做什么?他这是在告诉爹爹,也在告诉全天下——我李衡,绝不娶墨泠鸢。

      可为什么,我的心会疼得像是被那梅枝狠狠抽了一下?

      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爹爹一身正气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面色铁青的管家和一众家丁。他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暴怒,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李状元,”爹爹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李衡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的汗水混着血水滑落。他看了一眼二楼窗口的方向,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转向爹爹,一字一句道:

      “学生听闻,近日京中有传言,说我李衡与墨家小姐有私。学生深感惶恐,恐污了墨府清誉,故而在此当众声明——绝无此事,日后也绝无可能。”

      他说这话时,眼底却是一片赤红,像烧着的炭火。

      爹爹眯起眼,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若是寻常人上门闹事,他大可以命人乱棍打出,可眼前这人,是刚中了状元的天子门生。当众打了,便是结下死仇;不打,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李尧泽。”爹爹冷笑,“你以为这样耍赖,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学生不敢。”李衡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强硬如铁,“学生只是想告诉伯父,今日这‘亲’,我断定了。来日方长,还请伯父,拭目以待。”

      说完,他不再理会爹爹,而是转身对着二楼,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个角度,正好是向着我的窗口。

      “泠鸢,”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等我。”

      说完,他提起木桶,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他深青色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把不肯折断的剑。

      我瘫坐在窗边,泪流满面。

      我明白了。

      他不是在断亲。

      他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我——

      他李衡,偏要娶我墨泠鸢。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当晚,我咳血不止,高烧三日不退。

      而李衡的名字,连同他那日“断亲”的壮举,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李衡那句“等我”,像一枚滚烫的烙印,钉在了我的耳膜上,也钉在了这个暮色沉沉的黄昏里。

      大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街市恢复了嘈杂,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断亲”闹剧从未发生。只有墨府大门上那些被梅枝划破的狰狞血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证明着那个男人曾来过,曾发疯般地宣告过他的存在。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文竹和冰巧一左一右架住我瘫软的身子,我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枯叶,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回……回屋。”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回到内室,娘亲已经带着丫鬟婆子冲了进来,脸色比宣纸还要白。

      “泠鸢!你听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娘亲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尖锐,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那个疯子!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他这是要把咱们墨家的脸,踩在地上磨!”

      我垂着眼,没有说话。

      爹爹随后踱步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立刻责骂我,而是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前,看着门外那桶被遗弃的脏水和染血的梅枝,冷笑一声:

      “好一个李尧泽。好一个‘断亲’。”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我的脸:“绾绾,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状元郎。为了你,他不惜自毁前程,不惜与世家为敌。你告诉我,这样的人,是爱你,还是害你?”

      我抬起头,迎上爹爹的目光。

      喉头滚动了许久,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爹……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爹爹逼近一步,身上的檀香味此刻闻起来令人窒息,“他是想告诉你,他李珩有骨气,他李衡敢反抗。可他有没有想过,一旦他真被外放,或者被贬谪,你怎么办?你这身子,能跟着他去岭南吃沙子,还是去塞北喝风雪?”

      我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爹爹说的是对的。

      李衡的“断亲”,在世人眼里是狂悖,在我眼里是深情,但在爹爹眼里,却是最愚蠢的政治自杀。而我,连陪他一起死的资格都没有。

      “从今日起,”爹爹下了最后的通牒,“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院子半步。墨福,去请两个可靠的嬷嬷来,专门看着小姐。再有下次,我不介意亲自去请旨,将绾绾送去庵堂静养,也好断了某些人的痴心妄想。”

      “老爷!”娘亲惊呼。

      我却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爹爹没有直接把我嫁给别人,也没有立刻把李衡置于死地。他只是要把我关起来,关到李衡忘了我,关到我忘了他。

      夜深了。

      墨府陷入了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文竹和冰巧被爹爹遣走,换了两个面生冷硬的老嬷嬷守在门外,脚步声沉闷而规律,像是在丈量我的刑期。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声,轻重缓急,像是一种暗号。

      我的心猛地一提。

      那是……李衡教过我的《梅花三弄》的调子。

      我强撑着坐起身,摸索到窗边。月光如水,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却空无一人。

      “泠鸢。”

      极轻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我扒着窗棂,看见墙头探出一截梅枝,枝头还挂着一朵半开的白梅。而在那墙角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正仰头望着我的窗口。

      “别出声,”他似乎知道我现在处境艰难,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只是来看看你。”

      我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你……你快走,”我用气声说道,“爹爹动了真怒,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李衡在墙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潇洒,“泠鸢,你信我吗?”

      我用力点头,哪怕他看不见。

      “那就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京城待不下去了。我三日后便要随恩师南下巡查,处理盐务漕运。这一去,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等我回来,一定风风光光地,来墨府提亲。”

      “到时候,我不会再用梅枝砸门,我会带着八抬大轿,和圣旨,来接你。”

      我拼命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墙外沉默了片刻,只听见风吹过梅枝的沙沙声。

      “保重身体,泠鸢。别让我担心。”

      说完,那道人影缓缓退入黑暗,连带着那截梅枝也消失了。

      我瘫坐在窗边,直到东方既白。

      那晚之后,墨府的看守果然更严了。但我知道,我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是李衡留下的,一颗名为“等待”的种子。

      它会发芽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满园的桃花,或许真的开不了几日了。

      而我的春天,也随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一同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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