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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雷 我原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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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那场关于红豆的梦,能做很久。
可梦毕竟是梦,天亮了,就该醒了。
翌日清晨,我刚用完早膳,娘亲便沉着脸进了屋子。她手里捻着的佛珠停了转动,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像看女儿,倒像在看一株生了虫的兰花,既心疼,又嫌弃。
“泠鸢,”她唤我,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昨日街上热闹,你看到了什么?”
我心头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文竹在一旁急得跺脚,刚想开口,却被娘亲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娘亲在问你话。”她缓步走近,身上那股常年熏染的檀香此刻闻起来竟有些呛人,“李衡那孩子……是不是来找过你了?”
我垂下眼帘,盯着碗底残留的一点药渣,没有说话。
沉默便是默认。
娘亲深吸了一口气,佛珠被她捏得咯吱作响:“我就知道。你爹爹昨夜在书房坐了一宿。绾绾,你可知李衡是什么人?他是这一届的状元郎,天子门生,未来是要入阁拜相的栋梁。你呢?你是什么身子?你自己不清楚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恐惧。
“你若是贪图一时的新鲜,便罢了。可若是你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娘亲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那便是害了他,也毁了你自己。”
我抬起头,看着娘亲通红的眼眶,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娘,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她打断我,挥手屏退了所有丫鬟,屋里只剩下我们母女二人。
娘亲从袖中取出那包红豆,锦囊上的绣线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这东西,我替你收着。”她将红豆放在桌上,像放下一块烫手的山芋,“从今日起,你禁足院内,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半步。至于李珩那边……”
娘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
“你爹爹会去打点,对外只说我家小姐思慕状元郎,心病发作,卧病在床,恐传染于人,闭门谢客。”
“我要让李衡知道,墨家的女儿,不是他想招惹就能招惹的。”
话音落下,如同一纸判决。
我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我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墨府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张牙舞爪,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也就是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墨福变了调的嗓音:
“老、老爷!大事不好了!”
“礼部……礼部来人了!”
“李衡……李衡他殿试第一,高中状元郎了!”
满屋死寂。
我手中的银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娘亲的绣鞋边。
高中。
状元。
这两个词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墨府沉闷的春日,也劈开了我眼前那层朦胧的幻梦。
原来,他不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也不是吟风弄月的闲散公子。他是李珩,字言策,是这一届的状元郎,是未来注定要入翰林、掌权柄的国之栋梁。
那样的他,怎么会真的在意我这株随时会枯萎的病柳?
方才娘亲的怒意还未消散,此刻却又添上了一层更深的忌惮与审视。
爹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先把那多嘴的婆子打发走。对外宣称……墨家小姐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至于李珩……”
爹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让他来见。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初出茅庐的状元,凭什么敢打我墨家女儿的主意。”
话音落下,我仿佛听见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枯枝上,似乎真的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苞。
可我知道,那不是春天来了。
那是要下雪的前兆。
爹爹那句“让他来见”,与其说是召见,不如说是一道战书。
我缩在内室的软榻上,听着外头管家墨福指挥下人匆忙撤去桌椅、换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连空气里那股常年不散的药味都被刻意熏染的檀香掩盖。这一切井然有序的忙碌,像一张巨大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将我这只病弱的蝶,牢牢困在其中。
“姑娘,您就喝口热粥吧。”冰巧端着白瓷小碗,声音里带着恳求,“您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我摇了摇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雕花窗,死死盯着前厅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已经坐满了人——爹爹、娘亲,或许还有闻讯赶来的季晏,而对面,坐着那个刚刚金榜题名的李珩。
他会穿什么衣服?想必不再是那身过于招摇的白袍,而是符合状元身份的绯色官服,或是更为庄重的青色常服。那样的颜色,会衬得他愈发意气风发,也会……愈发让我自惭形秽。
“文竹,”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去前厅,悄悄看一眼,他……来了吗?”
文竹应了一声,像只轻盈的燕子般溜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我和冰巧,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攥着被角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包红豆被娘亲收走了,连同我枕下那些未曾署名的诗笺,一并被锁进了爹爹书房的紫檀木箱里。
那是我全部的秘密,如今成了墨府的禁忌。
不多时,文竹回来了,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姑娘!”她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奋,“来了!李公子来了!他没穿官服,还是那身白袍!老爷脸色难看得很,可他……他好像一点也不怕!”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还说什么了?”我急切地问。
文竹学着大人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奴婢没听全,就听见李公子说,‘学生此番前来,并非以状元身份,而是以李言策的身份,求见墨姑娘。’然后老爷就把茶盏重重一搁,说,‘你如今是天子门生,当以社稷为重,莫要因儿女私情误了前程。’”
天子门生。儿女私情。
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爹爹眼里,我和李珩之间,不过是“儿女私情”,是足以“误了前程”的绊脚石。而李珩……他竟然敢在这种时候,顶着“状元”的光环,公然来墨府提亲?
“后来呢?”我喘着气问。
“后来……”文竹眨了眨眼,“后来季公子来了,拉着李公子出去了。老爷气得胡子都在抖,说要好好查查李家的底细,还说……还说若李珩真敢再来,便请旨赐婚,将他外放岭南,十年不准回京!”
岭南。
我眼前一黑,几乎要从榻上栽下去。
岭南湿热瘴气,对于自幼生长在京城的世家公子而言,无异于流放。爹爹这是要断了李珩的仕途,也要断了他的念想。
“姑娘!”冰巧和文竹一左一右扶住我,急得快要哭了。
我摆了摆手,勉强撑着身子坐直,胸口却像被巨石压住,闷得透不过气来。剧烈的咳嗽又开始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我咳得蜷缩成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连手帕都来不及拿。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李珩站在桃林尽头,白衣胜雪,朝我伸出手。
可那画面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爹爹冰冷的面孔,和娘亲绝望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前厅终于安静下来。
墨福佝偻着腰进来,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老、老爷让奴才来问问姑娘,可还好?”
我靠在冰巧怀里,喘匀了气,看着窗外那棵在风中摇晃的老槐树,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
“告诉爹爹……我很好。”
“还有,请他……别为难李公子。”
墨福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下了。
屋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锦被里。
我知道,这场惊雷过后,我的春天,大概真的要结束了。
而李珩的前程,我的性命,墨家的颜面……这一切纠缠在一起的死结,究竟该如何解开?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只盼着今夜,能再做一回那个关于桃林的梦。哪怕梦里,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