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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骨与惊鸿 诗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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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的喧嚣在我那阵剧烈的咳嗽声中戛然而止。
满园的才子佳人望着我,目光里有惊诧,有惋惜,更多的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墨家那个病恹恹的千金,此刻的失态,不过是印证了传闻罢了。
冰巧慌忙替我抚背顺气,文竹则狠狠瞪了李珩一眼,像只护主的小兽。
李衡站在琴案前,脸上的灼热烈火一寸寸冷却,转而变成了更深沉的晦暗。他看着我被丫鬟搀扶着,一步步退回内室,那方雪色面纱在他腰间晃荡,像个无声的嘲讽。
“小姐,你不该站起来的……”回房的路上,冰巧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夫人要是知道了,定要责罚我们。”
我靠在她的肩头,气息还未平复,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无妨,冰巧。那曲《梅花三弄》,值了。”
文竹在一旁插嘴:“可是小姐,那个李公子一直盯着你看,眼神怪吓人的。不过他长得是真好看,比画上的谪仙还俊!”
我没接话,只是将手帕攥得更紧了些。帕子上那点暗红的血渍,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晕开,像极了后园里那几朵迟迟不肯绽放的桃花。
自那日诗会之后,李衡的名字就像长了翅膀,在汴京城的贵女圈里飞了起来。
有人说他疯了,放着好好的状元前程不理,竟三番五次托人上门,要给墨府送药材;也有人说,他每日黄昏都会路过墨府后巷,像是在等人。
起初,爹娘是严令禁止的。
“绾绾,那李衡看似风流,实则轻浮。你身子不好,莫要与他牵扯。”爹爹在书房里,语气沉重。
娘亲更是直接命人将后院的墙头加高了三尺,又在门口安排了婆子,不许任何外男递帖子。
可这世上的事,越是拦着,越是想见。
这日午后,难得阳光正好。我嫌屋里药味太重,便由文竹扶着,在临街的绣楼窗边晒了会儿太阳。
楼下街道熙攘,车马粼粼。
忽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墨府门前。
我下意识地探出头去,只见一匹白马之上,李衡依旧是一袭白袍,只是今日未束发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少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多了几分江湖浪子的洒脱。
他并未下马,只是抬头望着我所在的窗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墨姑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喧闹的街市,直抵我心。
我心头一颤,正要缩回窗内,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手腕一扬,那物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我的手心。
是一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几颗饱满圆润的红豆,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在下李衡,字尧泽。”他朗声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念完,他也不等我反应,勒转马头,绝尘而去。
留下满街的议论纷纷,和我手中滚烫的锦囊。
文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姐,这……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老爷知道了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红豆,那鲜艳的红色,刺痛了我的眼。
“文竹,”我轻声道,“你说,他是不是傻?”
明知我是一株病柳,明知我家门第森严,他却偏要在这死局里,走出一步险棋。
冰巧蹙眉:“小姐,这东西奴婢替你扔了吧,免得惹祸上身。”
我摇了摇头,将锦囊紧紧握在手心,那尖锐的棱角硌得生疼,却奇异地让我清醒。
“留着吧。”
“若是爹娘问起,便说是路边捡的。”
“若是李衡再来……”我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轻得像叹息,“便告诉他,我看见了。”
看见了,也记住了。
只是这满园的桃花,终究是开不了几日了。
我转身回屋,将那锦囊塞进枕下最里层的暗格中。那里已经躺着几封未曾署名的诗笺,如今又多了一包红豆。
文竹跟在我身后,忧心忡忡:“姑娘,你今日在诗会上那样……老爷夫人若是知道了,定要生气。”
我并未答话,只是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柄象牙梳,慢慢梳理被风吹乱的长发。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苍白,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红晕。
“文竹,你觉得……我今日,好看吗?”
文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就是……就是太费身子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夜里喝药时,我破天荒地没有皱眉。
那碗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汤药,似乎也被白日里那抹白色的身影中和了几分。
我摸了摸枕下的红豆,心想:
明日,后日,或是大后日,他还会来吗?
若是再来,我是否还有勇气,再一次掀开窗帘?
窗外风声渐紧,春寒料峭。
我裹紧被子,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不知数到第几声时,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药味,没有咳嗽,只有满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而他在桃林尽头,朝我伸出手,笑着说:
“泠鸢,我来接你了。”
我望着他,不知怎么回事,对他这么称呼并不反感。
我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呼吸渐渐平稳,嘴角却还无意识地微微翘着。
那声“泠鸢”在梦里一遍遍回响,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最软的那一处,酥酥麻麻的,带着令人贪恋的温度。
我甚至开始贪心地想,若是他在现实中也能这样唤我,该有多好。不必隔着满园枯枝,不必隔着喧闹人群,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无人知晓的午后,或是月色如水的夜晚,只唤这一声。
那样的话,或许这漫漫长夜,这无休止的药味,都不会再显得那么难熬了。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君山寺的那天,面纱滑落的瞬间,他眼底的灼热穿透了层层花影,直直击中了我这颗早已枯死的心。
原来,有些心动是不需要理由的。
就像枯木逢春,并不需要春天真的到来,只需要有一个人,固执地相信春天会来,并且愿意为此,赌上一生。
我在梦里轻轻叹了口气,将脸颊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枕头里,那包红豆隔着布料,隐隐散发着温热的触感,熨帖着我的掌心。
就这样吧。
我迷迷糊糊地想。
就这样,坏就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