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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山初遇 昭 ...


  •   昭明三年四月,雨下得淅淅沥沥。

      我又咳了一夜,帕子上那点暗红的血丝,到底没瞒过娘亲。她当即红了眼,又要往佛前添香油。

      大夫的话像悬在头顶的铡刀,爹娘听了只当没听见,依旧四处求医,仿佛只要银子花够了,阎王爷也会卖他们面子。

      可我知道,我这身子,是秋风里的残烛,受不得一点风,见不得一点光。

      君山寺的菩萨据说很灵。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趟荒唐事——爹娘非要带我去上香。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们不是信佛,他们是信“万一”。万一菩萨心软,肯多借我几年阳寿呢?

      轿子停在山脚下时,雨刚好停了。

      我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微弱桃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被娘亲一把攥住手:“绾绾,出来透透气,总闷在屋里,人也闷坏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是红的。

      我只好由着丫鬟搀着,一步一步挪上台阶。

      也就是在这段上山的路上,我遇见了他。

      那个后来让我连死,都死得不甘心的人。

      在爹娘的陪同下上了香。我跪在蒲团上,闭着眼,求的却不是自己。

      菩萨在上,弟子墨泠鸢,此生无望,只求爹娘平安康健,无灾无难。

      上完香,文竹和冰巧缠着我要去后山桃林看看,说是这儿的桃花今年开得极盛。

      我拗不过,只得由她们扶着往后山去。腰间的银铃随着步伐轻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清脆得有些寂寞。

      文竹不似她的名字般文静,一路咋咋呼呼给我添了不少乐趣,冰巧却沉静守理。正如现在——

      “姑娘你看这桃花!真美!比咱们院子里那几颗光秃秃的树强多了!”文竹指着花树,眼神发亮。

      她又一溜烟儿跑到溪边,掬了捧水浣湿帕子,急匆匆跑回来往我手上敷:“溪水清凉,姑娘擦擦手,醒醒神儿!”

      冰巧在一旁蹙眉:“山上风大,春日溪水还带着寒气,姑娘还是别……”

      “冰巧你也太小心了!”文竹瞪她,“哪会有那么严重!姑娘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就别跟个老嬷嬷一样啰嗦了!”

      冰巧被她臊得俏脸一红:“我只是担心小姐。”

      我被她们逗得哑然失笑,胸腔却因这笑声牵动肺腑,引发一阵轻咳。

      “哈哈哈——你们两个丫头,斗起嘴来真是互不相让。”

      我们主仆三人在桃林里走着,浑然不知不远处,有两道目光早已落在我们身上。

      其中一道,炽热得像正午的烈阳。

      我身子弱,感官却异常敏锐,几乎是本能地循着那道视线望过去。

      只见花影之下,立着两位郎君。一人绛蓝锦袍,手持折扇,面若冠玉;另一人则着一身白袍,身姿挺拔如苍松劲柏。

      也就是在我看过去的一瞬,那白袍男子同样朝这边望来。

      目光交汇的刹那,我仿佛被雷劈中,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冰巧轻轻拉了我一下,我才猛然惊醒,慌忙收回视线,想转身离去。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骤起,吹落了我的面纱。

      “哎呀!”我惊呼一声。

      面纱打着旋儿,飘飘荡荡,最后落在了那白袍公子的脚边。

      他愣了一下,随即俯身拾起。

      冰巧先一步上前:“多谢公子。”

      那男子却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冰巧,牢牢锁在我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意气。

      他朝我走来,将面纱递到我面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手背。我感受着那份灼人的热度,听见他低哑却清晰的声音:

      “面纱……还你。”

      与他同行的绛蓝衣袍公子见状,忙出声提醒:“尧泽,你这是在干什么?当心唐突了人家姑娘!”

      他这才回过神,后退半步,将面纱交给冰巧,朝我拱手一礼,耳根却泛着薄红:

      “在下李衡,字尧泽。今日唐突了姑娘,给姑娘赔罪。”

      另一位公子也跟着拱手:“在下季彦,字沐琛,见过姑娘。”

      我回了一礼,声音轻得像飞舞的柳絮:“无妨。”
      冰巧将面纱递给我,我却垂下眼帘,轻轻摆手示意她递给李珩:
      “这面纱既沾了公子气息,便留给公子吧,也算你我相识一场的缘分”
      说罢,我不再停留,转身朝寺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直到桃林深处,再也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自君山寺一别,我的日子跟往常一样,沉溺再汤药的苦涩中。像是一汪死水…我每的情绪只能寄予古籍与琴声之中,我虽病弱但父亲也不肯亏了我的教养,琴棋书画倒是精通,只是这屋里常年药气弥漫,鲜少有能陪我谈论诗词,辩经析理之人。

      这日娘亲来房中寻我,她手中常年捻着一串佛珠,神情中总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她开口道:
      “绾绾,你爹爹下个月要举办一场诗会,不拘家世,广邀城中才子,届时你要是身子不爽利,便不去凑热闹了。”
      我手中的诗卷差点滑落
      我抬起头,眼神亮的吓人,连日来的苍白都褪了几分:
      “娘,我愿意!”

      那些年我成日泡在爹爹书房里啃食的那些典籍,那些无人能懂的寂寞,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娘亲看着我激动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角:“你呀……凡事量力而行,莫要逞强。诗会人多口杂,若觉得累了,便早早回来歇着。”

      我用力点头,心底却已是一片春意盎然。

      爹爹将诗会设在墨府的后园。

      因着今年春寒,园子里的桃树大多还光秃秃的,只零星挂着几个半死不活的芽苞,远远看去,像一幅没上色的画。

      娘亲替我披上厚厚的狐裘,还觉得不够,又塞了个暖手炉给我,愁眉不展:“绾绾,若觉得冷,咱们就早些回去。”

      我摇摇头。

      比起满园枯枝,我更怕冷的是人心。

      宾客入席时,我缩在角落的软榻上,手里捧着药盏,听着席间那些所谓的“才子”对着几根枯枝吟些“待到春暖花开日”的空洞诗句,只觉得索然无味。

      也就是在这时,我听见文竹压低声音惊呼:“小姐!你看那个穿白袍的公子!”

      我抬眼望去。

      人群里,李珩依旧是一身刺眼的白袍,长身玉立。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蓦地转头,隔着满园的萧瑟,准确地锁定了我。

      那一刻,他眼中的灼热,竟比这春寒料峭的天气还要烫人。

      司礼官宣布以“春寒”为题。

      众人都面面相觑,对着枯枝无从下笔。

      李珩忽然起身,他没有作诗,而是走到场中那架古琴前坐下。

      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铮铮之音穿透了寒风,奏的竟是《梅花三弄》。

      梅尚未开,琴音却已在歌颂寒冬里的傲骨。

      弹罢,他抬眼看我,目光如炬:

      “在下琴艺不精,愿以此曲,敬君山寺共赏桃花之人。”

      满堂皆寂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说笑,唯有我知道,那日君山寺的风,确实像刀子一样冷。

      我放下药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痒意,站起身。

      月白的裙摆在枯枝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但我还是开口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韧劲儿: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吟完,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手帕捂住嘴,咳得弯下了腰。

      可我透过指缝,看见李珩眼中的光,亮得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太阳都偷来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这满园的桃树终究开不出花来,今日能得他一曲《梅花三弄》,我也算……见过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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