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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个写了五年的秘密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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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前的周末,沈默在家整理笔记。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依写上“谢谢”两字的草稿纸放进一个有点生锈的铁盒。
盒子里面躺着一堆旧物:小学的奖状、初中运动会号码布、几支用空的笔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小学六年级的班级合照,五十二个人站成四排,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第三排中间的一个女生身上。
林依。
扎着两个小辫子,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林依,和现在不太一样。
但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
沈默的小学,是在城东的实验小学读的。
那所学校离他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每天早上,他自己背着书包出门,在校门口买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踩着铃声进教室。
他的爸妈很忙。
爸爸是建筑设计师,妈妈是医生,两个人都在事业上升期,加班是家常便饭。沈默从小就知道,钥匙要挂在脖子上,放学自己回家,饿了就热冰箱里的剩饭。
不是什么可怜的小孩——他爸妈很恩爱,周末有空的时候会带他去公园、吃大餐、看电影。只是大部分时候,他们没空。
所以他学会了和自己玩。
玩什么呢?
玩什么都行。
他养过一只仓鼠,是妈妈同事送的。那只仓鼠特别小,毛茸茸的一团,每天就知道吃和睡,偶尔跑跑滚轮。沈默给它取名叫“糯米糍”,因为白白胖胖真的很像一团糯米糍。
他喜欢趴在桌上看着糯米糍。看它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看它跑滚轮的时候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看它睡觉的时候缩成一个球,可爱得要命。
后来团子死了,老死的,活了两年多。沈默伤心了半晚上,第二天把笼子洗干净,收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没再养过宠物。
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看着一个小东西忙忙碌碌、认认真真地活着,会觉得特别有趣。
五年级之前,沈默没太注意过林依。
即使他们同班,但小学的男生大多不会主动去找女生玩,那时候尽管跟她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次班会上。
那天班主任在台上讲话,讲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老生常谈。台下学生坐得歪七扭八,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靠着墙打瞌睡。
沈默坐在班级最后面,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
然后他留意到了林依。
坐在老师跟前的位置,扎着两个小辫子,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
周围的人在干什么她好像完全不知道,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她就是在听班主任讲话。
认认真真地听。
沈默多看了两眼。
那时林依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有点可爱。像他养的仓鼠糯米糍,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
他笑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的。
然后他就忘了这件事。
第二次注意到她,是在五年级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
成绩公布出来那天,沈默路过班级公告栏,随便看了一眼。他成绩中等,不好不坏,从不在意排名。
但那天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林依。
班级第一,语数英三科都是满分。
原来她成绩这么好啊。
第三次,是在学校的图书角。
实验小学的图书角不大,只有两间教室打通,书架挤得满满当当。沈默偶尔去,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看漫画。哪里的角落有一排漫画书,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东西。
那天他去看漫画,路过阅读区的时候,看到了林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书,正在埋头写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很温暖。
沈默站了两秒,看着她。
她写得很快,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停下来翻翻书,然后又继续写。旁边有人走过,她头都不抬。
沈默忽然想起糯米糍跑滚轮的样子——也是这么专注,这么投入,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
他笑了一下,继续去找漫画了。
但那幅画面,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脑子里。
还有一次印象深刻,是在五年级下学期。
那时候学校里搞什么“学习标兵”评选,每个班推一个人,然后贴光荣榜。
林依。
毫无悬念是他们班的学习标兵。
光荣榜上她的照片还是那副认真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不管做什么都很认真。
认真听老师讲话。
认真学习。
认真拍照。
认真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像看一个有趣的节目,或者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偶尔会想多看两眼。
后来他发现,多看两眼这个习惯,有点难改。
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座位,一眼就看到她——因为只有她吃饭的时候还在看书,一边嚼一边翻页,腮帮子鼓鼓的。
操场上,他们一起上体育课,一眼就看到她——因为跑步的时候她表情太狰狞了,像是在打仗,特别好玩。
走廊里,他跟人嬉笑打闹时,也会下意识往教室里面看一眼——她总是在座位上,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看书,很少跟别人聊天。
沈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看她。
可能就是觉得有意思。
她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都在玩,她在学。
别人都在聊天,她在学。
别人都在发呆,她还在学。
他有时候想:她累不累啊?
但看她那副样子,好像不累,反而很开心。
特别是考试之后,如果考得好,她走路都带风,嘴角翘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沈默每次看到那个表情,都会忍不住笑。
然后他就想:如果我也考得好,她会不会对我笑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考得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六年级的时候,沈默和几个朋友聊天,不知怎么说到各班的“学习标兵”。
“你们班的林依,好厉害啊,”有人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而且从来不报补习班,都是自己学的。”
“她好像挺拼的,”另一个人说,“我听说,她每天放学还要去图书馆学到六点才回家。”
“那么拼干嘛?小学又不重要。”
“人家就是喜欢学习呗。”
沈默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但他在想:她每天学到六点,那我也去图书馆好了。
不是为了学习。
就是想看看她。
看看她认真的样子。
于是他开始放学后去图书馆。
不是每天,但一周至少去三四次。他找个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假装看自己的书,其实余光一直往那边飘。
她确实很认真。
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预习,有时候做自己买的习题册。偶尔写累了,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写。
沈默觉得,她发呆的样子也好看。
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忘了翻书。
六年级下学期,沈默的成绩开始往上蹿。
老师们都很惊讶,说他开窍了,说他有潜力,说他只要保持下去,初中一定能进好学校。
沈默没说什么。
但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窍”。
因为他想考得好一点,考得和她一样好。
这样,成绩榜贴出来的时候,他的名字就能离她近一点。
这样,也许她会注意到他。
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想要的,就是那一眼。
小学毕业考那天,沈默起得很早。
他检查了三遍文具,吃了一个包子,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明明不是第一次考试。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成绩,会决定初中的分班。
他想和她一个学校。
不,他想和她继续一个班。
他查过了,最好的初中是市一中,只要考进前一百名就能上。他现在的成绩,应该没问题。
但他还是紧张。
万一考砸了呢?
万一差了几分呢?
万一她去了一中,他没去呢?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好好考。
考完最后一科,沈默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也刚考完,站在树荫下,正在跟同学说话。她脸上带着笑,看起来考得不错。
沈默站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敢上去打招呼。
虽然六年了,他们似乎也不熟。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什么呢?
“你好,我是沈默,我留意你两年了,觉得你很可爱”?
不行,太变态了。
“你好,我也想考一中,希望能和你一个学校”?
也不行,太直接了。
“你好,你学习真认真,我能跟你一起学吗”?
更不行,像是要抄作业。
他想了无数种开场白,最后一种都没用上。
因为每次看到她的眼睛,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沈默去学校看榜。
他挤进人群,找到自己的名字。
沈默——年级第一。
他愣了两秒。
年级第一?
他从来没考过这么好。
他又往下看,找到了她的名字。
林依——年级第二。
就在他下面。
沈默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
他考得比她好。
只高了一点点。
但确实比她好。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她肯定不高兴。
她那么在意成绩,那么努力,结果被他这个“不怎么学习”的人超过了,肯定会生气吧?
说不定还会讨厌他。
沈默站在榜单前,心情复杂。
他想过很多种情况——和她考得一样,和她差一点,和她差很多。
但没想过这一种。
他考得比她好。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可以跟她说话了吗?
好像也不能。
他总不能走过去说:“嘿,我考了第一,比你高两分,交个朋友吧?”
那也太欠揍了。
沈默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他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但他能想象她的表情。
肯定很生气。
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着,眼睛里全是不服气。
沈默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样子,一定也很可爱。
暑假里,沈默偶尔会想:她会不会也在想我?
想那个抢了她第一的人?
想那个人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想那个人是不是很讨厌?
想完之后,会不会咬牙切齿地说:“初中我一定要超过他!”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如果真的这样,那也挺好的。
至少,她会记住他了。
哪怕是以“对手”的方式。
初中的时候,他们真的进了同一所学校。
但没分到一个班。
沈默在二班,林依在五班。隔着两层楼,很难遇到。
他偶尔会在走廊里看到她,在食堂里看到她,在操场上看到她。每一次,他都想上去打招呼。
但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说什么呢?
“你好,我是小学那个抢了你第一的人”?
那不是打招呼,那是找打。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看她长高了,头发变长了,辫子变成了马尾。
看她走路的时候还是那么认真,像是在赶什么重要的事。
看她考试之后还是会昂着头走路,考得好就嘴角翘翘的,考不好就眉头皱着。
他每次看到这些,都会在心里笑一下。
然后继续自己的事。
他也没闲着。
他开始真的认真学习了。
不是因为她,也是因为她。
他想考得更好,继续在榜上离她最近,然后与她一起考上最好的高中,成为同班同学。
这样,就有机会说话了。
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了。
三年初中,他看着她考了一次又一次。
有时候她考得好,年级前五。
有时候她考得不好,跌到十几名。
庆幸的是,每次他都刚好比她高一个名次。
就因为这样,她记住了自己,还可能印象十分深刻,把自己当对手呢。
而她总是那么不服输,那么努力,导致沈默也不敢松懈。
沈默觉得,认真这一点,没有人能超越她。
像那只认认真真吃东西的仓鼠。
认认真真跑滚轮的仓鼠。
认认真真活着,从不放弃的仓鼠。
他喜欢她这一点。
很喜欢。
初三最后一次模拟考,沈默又考了第一。
他看了成绩榜,她第二。
比他低三分。
他看着那个三分,心情复杂。
他知道她会怎么想——如果当时不粗心,如果当时检查一遍,如果当时——
但是没有如果。
他忽然有点想走过去,跟她说:你已经很厉害了,别对自己那么狠。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心里说:高中,我们一个班吧。
到时候,我一定跟你说话。
说很多很多话。
从第一句开始。
现在,沈默看着手里的照片,笑了。
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生,现在是他的同班同学,坐在他后面一排。
他跟她说话了。
不止一次。
虽然每次都是借笔记本、问题目这种借口。
但至少,说话了。
他还碰了她的手。
虽然只是小拇指。
但至少,碰了。
她还给他写了纸条。
虽然只有“谢谢”两个字。
但至少,她写了。
沈默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收好。
他想起周明朗前几天说的话:“你就像那种暗恋别人又不敢说,只能偷偷看人家的纯情小男生。”
他当时没反驳。
因为周明朗说得对。
他就是。
但他不着急。
高中三年,才刚开始。
他可以慢慢来。
慢慢跟她说话。
慢慢让她注意到他。
慢慢让她知道,他看她,不是因为她是宿敌。
是因为——
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反正就是喜欢看。
从五年级开始,就喜欢看了。
看了五年,还是喜欢看。
这就够了。
沈默把盒子塞回柜子最深处,站起来,看了看窗外。
阳光很好。
明天又能见到她了。
他笑了一下,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