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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申论试卷上的红字:可惜是个女孩 王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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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倩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脚步声比老黄的重,比唐棠的轻,是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唐棠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皱了皱眉。
她的目光在档案室里扫了一圈,灰尘飞扬的光柱、泛黄的档案袋、磨得发亮的铁皮柜,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在鼻子下面,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这什么味道……"她的声音含糊地从手帕后面传出来。
女人三十岁不到,皮肤很白,妆容精致,睫毛描得很长。大衣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唐棠认得那个双C的形状。
"糖糖!"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推门走进来,"让我看看你被发配到哪儿了。"
唐棠站起来:"王科长。"
"别叫王科长,多生分。"王倩走到办公桌前,眼睛在档案室里扫了一圈,"我们是大学同学,叫我王倩就行。"
"王科长。"唐棠没有改口。
王倩的笑意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她伸手在唐棠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两人之间真的有那种熟稔的关系。
"还在适应期吧?"王倩说,"我听说你被调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明明是中文系的笔杆子,怎么发配到这种地方来了。"
唐棠没有接话。
王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钥匙是一个金属的宝马logo,在档案室的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刚提的车。"王倩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唐棠面前,"五系。内饰是真皮的,坐着特别舒服。改天我开车带你出去吃饭?"
"不用了。"
"客气什么。"王倩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们什么关系,大学一个宿舍住了四年。"
唐棠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车钥匙。金属的logo在桌面上反射着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对了,"王倩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老黄,"黄姨,您还在这儿呢?"
老黄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睛透过老花镜,看向王倩,点了点头。
"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老黄的声音干巴巴的。
"三十五年。"王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真不容易。"
她转回身,看着唐棠,脸上还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糖糖,在这里还习惯吗?要不要我帮忙跟领导说说,把你调回来?"
"不用了。"唐棠说,"这里挺好的。"
"挺好的?"王倩的眼睛闪了一下,"这种地方,待久了人会废掉的。"
档案室的节能灯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
唐棠站在原地,看着王倩。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很真诚,姿态很低,像是真心在关心一个落难的旧友。
但唐棠注意到王倩的手。
王倩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敲着桌面,节奏很稳定,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真的不用。"唐棠说,"谢谢王科长的关心。"
"那行吧。"王倩把手收回去,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有什么事跟我说啊。毕竟——"
她顿了顿,笑容又加深了一点。
"毕竟我们是四年的舍友,是老同学嘛。"
王倩转身往外走,大衣的下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唐棠注意到王倩的鞋。
是一双细高跟鞋,浅灰色的,和大衣的颜色很配。鞋跟很细,大概有七八厘米,走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应该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但王倩走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踩在棉花上。
"对了,糖糖,你知道张局吗?"
唐棠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张副局长?"
"对。"王倩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他是我公公的老下属。很多事情,打个招呼就能办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推门出去了。
唐棠透过窗户往下看。
几秒钟后,一辆黑色的宝马从单位的车库里驶出来,开得很稳,转弯的时候车身的倾斜角度很小。王倩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那把车钥匙,钥匙上的金属logo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车开出大门,消失在视野里。
档案室里恢复了安静。
老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唐棠站着。
唐棠注意到老黄的手。
老黄的右手攥着左手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袖口的边缘磨出了一圈毛边,其中有一处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黄姨。"唐棠开口。
"别管我。"老黄的声音闷闷的,"干活。"
唐棠没有再说什么。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整理桌上的档案袋。
档案袋是今天早上送来的,一共三十个,按照年份排列,从2010年到2023年。唐棠把每个档案袋打开,检查里面的内容,然后登记在一个表格上。
她翻到2021年的档案袋时,手指停住了。
档案袋的标签上写着"公务员招录档案",下面是两个名字。第一个名字被黑色笔涂掉了,第二个名字是——
唐棠。
唐棠把档案袋抽出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复印件、体检表。往下翻,是她的申论试卷和行测试卷的复印件。
申论试卷的最后一题是一篇议论文,题目是"基层治理中的公平与效率"。唐棠看着那道题目,记忆回到五年前的冬天。那年她二十二岁,在考场里坐了三个小时,写完了三千字的答案。
她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页。
阅卷老师的批注在那里,红色的墨水,字迹潦草,像是某种不耐烦的标记:
"此生极具潜力。"
唐棠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红色的墨水在泛黄的纸张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凝固的血。
她把试卷放下,拿起下面的行测试卷。
行测试卷没有批注,只有分数。五十八分,刚好过线。
但申论试卷上有批注,不止一处。
唐棠把申论试卷重新拿起来,凑近了看。红色墨水的批注不只一行,在试卷的边角还有几处:
"文笔流畅。"
"逻辑清晰。"
"可惜是个女孩。"
最后一行字在试卷的最底部,字迹比其他几处更重,像是阅卷老师在写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补上的:
"建议分配到清闲岗位。"
唐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泛黄的试卷上,照在红色的墨迹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试卷的边角卷起,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别看了。"
老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唐棠转过头,看见老黄站在她身后,眼睛落在那张试卷上。
"我见过那张卷子。"老黄说,"你入职那年。人事处让我整理新人的档案,我看见了。"
"您看见了?"
"看见了。"老黄把视线移开,走向档案柜,"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唐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试卷上那行红字。
"可惜是个女孩。"
七个字,像七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
五年前,她不知道这句话。五年前,她以为那张试卷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让她从一个小城市的普通家庭走出来,成为省某机关的公务员。她以为那是公平的,是她靠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
那张试卷上,从一开始就写着答案。
"可惜是个女孩。"
"建议分配到清闲岗位。"
她考得再好,也只是一句"极具潜力"。她写得再精彩,也只是一句"可惜"。
可惜。
不是可惜你不够好,是可惜你不是个男孩。
唐棠把试卷翻到第一页。题目是"基层治理中的公平与效率",她当年的答案是:公平是效率的基础,没有公平就没有效率。她写了两千多字,从罗尔斯到邓伟人,从乡镇选举到基层治理,引用了十几个案例,论证了一个结论。
公平比效率更重要。
她写完这道题的时候,觉得自己写得很好。
现在她知道了。阅卷老师看完她的答案,在试卷底部写下了四个字:
"可惜是个女孩。"
公平?效率?
她连性别都输在起跑线上,还谈什么公平。
唐棠把试卷合上,塞回档案袋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很普通的文件。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她必须用力攥紧才能让手指停下来。
"黄姨,"唐棠问,"当年您也是——"
"别问了。"老黄打断她,"干活。"
老黄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冬天的风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唐棠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沓档案袋。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很稳。
唐棠把档案袋整理好,放进柜子里,锁上。
抽屉里那把裁纸刀的重量还留在她的指尖,隐隐作痛。
那种痛从指尖传到心里,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
她想起王倩那句话:"很多事情,打个招呼就能办了。"
什么事情?打什么招呼?
她不知道。但她会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