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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李文娟的档案,封口有撕裂痕迹 唐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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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那只飞蛾。
她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时候,楼梯间的感应灯还亮着,泛出一层昏黄的光。穿过三道防火门,档案室的门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门把手上的锈迹像是一片干涸的血管。
唐棠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是老黄昨天给她的,一共两把,一把是档案室大门,一把是档案柜的。
门推开,霉味涌了出来。
唐棠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框涩得厉害,她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档案室在三楼,窗户对着单位的后院,后院里停着几辆废弃的面包车,车身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八点十五分,老黄推门进来。
她的动作比昨天慢一些,背弓着,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馒头和一个保温杯,保温杯的漆皮又掉了一块。
"来了。"老黄说。
"来了。"
老黄把布袋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从里面掏出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她的咀嚼动作很慢,眼睛扫过档案室,最后落在唐棠身上。
"昨晚走得晚?"老黄问。
"没有。六点走的。"
"那就好。"
老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开始翻看昨天的借阅登记本。
档案室里只剩下翻纸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上午的工作很机械。
老黄给唐棠分配了任务:整理去年的人事档案,把借阅过的和没借阅过的分开。唐棠从第一排档案柜开始翻,把牛皮纸袋一个一个抽出来,检查标签,再放回去。
档案袋里的内容比她想象中更杂乱。有的装着年度考核表,有的装着入党申请书复印件,有的只装了几张空白表格。有一袋里塞着一沓照片,全是九十年代的合影,照片里的人穿着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笑容模糊成一团。
唐棠翻到第三排的时候,手指在一份档案上停住了。
档案袋的标签上写着"李文娟"三个字,字迹很新,像是近几年才写的。
她把档案袋抽出来。
档案袋比别的大一圈,厚度也厚一些。唐棠的手指在档案袋的封口处停了一下——她注意到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裂痕两侧的胶水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封口显然被人撕开过,又重新粘上。
有人动过这份档案。
她拉开档案袋的拉链,往里面看。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工作证复印件。
工作证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眼睛很大,笑得很用力。照片下面写着名字:李文娟。职位:综合档案室管理员。入职时间:二零一九年。
唐棠把工作证复印件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几份培训记录、年度考核表、还有一份入党申请书。入党申请书的格式很标准,字迹娟秀,每一横都写得很认真。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唐棠的手指停住了。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有些开裂。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我不后悔。"
唐棠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信纸很薄,隐约能看到背面没有字迹。
"找到什么了?"
老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唐棠转过头。老黄站在档案柜的阴影里,手套摘了一半,眼神落在她手里的信纸上。
"小李的档案。"唐棠说。
老黄走过来,从她手里把信纸抽走。老花的眼睛在信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塞回档案袋里,拉上拉链。
"这个不用整理。"老黄说,"放回去。"
"她——"
"放回去。"
唐棠把档案袋塞回柜子里,抬起头。老黄已经转过身,走向档案室的另一边。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工装清晰可见。
档案室外面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
很刺耳,很尖锐,像是在磨什么东西。
唐棠走到窗边,往外看。
后院的墙角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剪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那是刘秀英。"老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后勤的。"
"她磨剪刀干什么?"
老黄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往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别多问。"老黄说,"跟你没关系。"
唐棠站在窗边,看着后院里的刘秀英。剪刀在磨刀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刘秀英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动作很稳定,很机械,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很多遍的事情。
唐棠注意到刘秀英的膝盖。
她的膝盖跪在地上,棉裤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露出里面黑色的棉绒。后院的地面是水泥的,冬天又冷又硬,跪在上面不会舒服。但刘秀英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一下一下地磨着剪刀。
"她男人去年没了。"老黄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工伤。"
"工伤?"
"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老黄把扫帚靠在柜子上,"赔了三十万。但单位说他是临时工,只能按劳务关系赔,不算工伤。她去闹过,没用。"
"那现在磨剪刀——"
"听说要去单位门口拉横幅。"老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被人拦下来了。今天说要去上访,又被人拦下来了。"
剪刀摩擦的声音停了一下。
唐棠看过去,刘秀英站起来,把剪刀塞进布袋子里。她抬起头,往档案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窗户,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交汇了一秒。
刘秀英的眼神让唐棠心里一动。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愤怒。那是一种很空洞的东西,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烧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刘秀英低下头,提起布袋子,往后院的门口走去。她的背影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很小,肩膀塌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门关上了。
剪刀摩擦的声音消失了。
档案室里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安静,只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下午的时候,老黄出去了一趟。
她说要去后勤领打印纸,拿着领料单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档案室里只剩下唐棠一个人。
她站在那台旧电脑前面,手指搭在鼠标上。
屏幕保护还是那片蓝色的星空。
唐棠移动鼠标,输入密码,进入桌面。她打开"工作资料"文件夹,又翻了一遍里面的文件。还是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她关掉文件夹,目光落在电脑旁边的铁皮抽屉上。
抽屉上的小锁还在。
唐棠从口袋里掏出指甲剪,抽出那把小锉刀。她走到抽屉前面,把锉刀插进锁孔。
锁芯弹开的声音很轻。
她拉开抽屉。
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把裁纸刀。刀刃上有一块暗红色的锈迹,锈迹的形状不规则,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刀柄是塑料的,磨得发白,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一张纸。
唐棠把纸拿起来。
是一张体检单。纸张的边角有些卷曲。
体检单的最上面印着"市人民医院"的字样,下面是个人信息栏。姓名:李文娟。年龄:二十五岁。科室:精神科。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重度抑郁发作。
体检单的日期是打印的,墨迹有些模糊,但数字还能辨认——
十月十七日。
唐棠的手指停在日期上。
她翻过体检单,背面是空白。但她注意到体检单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建议住院治疗。患者拒绝。"
唐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月十七日。
小李失踪的前一天。
她把体检单放回抽屉,目光落在那把裁纸刀上。刀刃上的锈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唐棠伸手拿起裁纸刀。
刀柄的重量很轻,轻得不像是能造成什么伤害的东西。她把刀刃在指尖试了试,金属的边缘很钝,划在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没有血。
但她能感觉到刀的重量,那种轻飘飘的,随时会脱手的重量。
档案室的窗户透进来一丝风,吹动体检单的边角。
唐棠把裁纸刀放回抽屉,把锁重新扣上,把指甲剪收回口袋。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剥落的墙皮上,泛出一层灰白色的光。
后院里空无一人。
刘秀英已经走了。
但那把剪刀磨出的声音还在唐棠的耳边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关掉窗户,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一沓新送来的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很新。
唐棠坐下来,拿起第一个档案袋,开始工作。
抽屉里那把裁纸刀的重量还留在她的指尖。
冰冷,锋利。
和她此刻的心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