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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跪要走廊的刘姐,我男人死了,不算工伤 流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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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感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先是隔壁办公室的一个科员开始咳嗽,然后是楼下财务室的两个会计,再然后是走廊里迎面走过的保安。咳嗽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单位的通知在群里炸开:取消年假,全员在岗,感冒的也要来。
唐棠在档案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比平时多了,来来回回的,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有人擤鼻涕。档案室的门紧闭着,但声音还是会从门缝里钻进来。
老黄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口罩,戴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递给唐棠。
"戴上。"老黄说,"这里不通风。"
唐棠接过口罩,正要戴上,老黄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她。
"档案室大门的。"老黄说,"还有一把是第三排柜子的。"
唐棠接过来。钥匙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老黄体温残留的凉意。
老黄看着她,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这把钥匙也能开三楼最右边的那个柜子。"老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别告诉王建国。"
唐棠接过口罩,没有戴。她把口罩放在桌上,继续整理手里的档案袋。
流感季节的档案室比平时更闷。老黄把窗户关得紧紧的,说是怕病毒飘进来。档案袋的牛皮纸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唐棠闻着有些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翻档案袋。
下午三点,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唐棠抬起头,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很乱,夹杂着哭腔和喊叫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别出去。"老黄说。
唐棠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围了一圈人。人圈的中间是两个人,一个是刘秀英,一个是王建国。
刘秀英跪在地上。
她的姿势和唐棠之前看到的不一样。磨剪刀的时候她是蹲着的,现在她的膝盖直接砸在水泥地面上,棉裤的膝盖处已经磨穿了,黑色的棉绒露在外面,和地面的灰尘混在一起。膝盖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融化的雪还是别的什么。
王建国站在她面前,背着手,脸上带着那种和蔼的笑容。
"秀英啊,"王建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说过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要走程序,要开会,要研究。你这样闹,也解决不了问题。"
"王主任,"刘秀英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求求你了。我儿子今年要高考,学费还没有着落。三十万,他们说只给十五万,剩下的要等工伤认定。工伤认定要三个月,我等不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很快的。"王建国说,"我让人加快进度,行不行?"
"王主任,我求求你了……"
刘秀英说着,伸出手,抓住了王建国的袖口。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刘秀英的手,那只手粗糙,开裂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王建国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快,像是在甩什么脏东西。
"刘秀英。"王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和蔼的调子,"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我没动手,我就抓了一下……"
"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王建国把手背在身后,下巴扬起,"叫缠访闹访。真要追究起来,可以给你记过的。"
"我不要记过,我就要钱……"
"钱会有的。"王建国往后退了一步,"程序走到那里,自然会给你。你现在这样做,影响不好。"
"影响?"刘秀英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男人死了,你们说他是临时工不给工伤认定。我去仲裁,你们说我证据不足。我去上访,你们派人把我截回来。现在我跪在这里求你,你说影响不好?"
她的眼泪流下来,但哭声不大,像是已经哭干了。
"我男人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说过临时工临时工,他就想有个保障。现在人没了,你们说他不算工伤。我儿子今年高考,他爸没了,他连个坟都上不起……"
刘秀英说着,身体往前倾,额头磕在地上。
"王主任,我求求你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唐棠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那一幕。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看见人群里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摇头叹气,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拍视频。
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女人小声说:"造孽哦,这大冷天的……"
旁边的人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出声。
王建国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秀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和蔼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冷漠。他的眼睛扫过围观的人群,目光在几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起来。"王建国说。
"王主任……"
"我说,起来。"王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刘秀英没有动。她的额头还磕在地上,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王建国转过身,背着手,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踩着某种节奏。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小刘啊,"王建国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要过。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单位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又浮现出来,那种让人看了发冷的笑容。
"酌情困难补助嘛。"
他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消失在昏暗的楼梯里。
楼梯间的门关上之前,唐棠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响。是王建国在整理袖口,大概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开。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快步离开。
一个年轻的女科员从刘秀英身边走过,脚步很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走到楼梯口,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同伴压低声音说:"看到了吗?"
"看到了。"
"太吓人了。"
"别说了,赶紧走。"
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刘秀英还跪在地上。
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发出来。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像是某种东西在身体里面慢慢碎裂。
唐棠走上前。
"刘姐。"
刘秀英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肿,但眼神已经不像唐棠之前在后院看到的那样空洞了。那里面现在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绝望,又或者两者都有。
唐棠伸出手。
"起来。"她说,"地上凉。"
刘秀英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地上凉。"唐棠又说了一遍。
刘秀英把手放进她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冰。唐棠用力把她拉起来,刘秀英的腿有些发软,站不太稳,唐棠扶住她的胳膊。
"谢谢你。"刘秀英的声音很轻,"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她从唐棠手里挣脱出来,弯下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老年人,而不是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
拍完之后,她没有站起来,而是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纸巾被捏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唐糖——"刘秀英叫了一声,又改口,"唐棠。"
"嗯。"
"你是个好姑娘。"刘秀英说,"别在这里待太久。"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漏出一线昏暗的光。刘秀英的影子在那道光里拉得很长,像是一根细细的线,随时会断掉。
"小李也是个好姑娘。"刘秀英说。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唐棠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流感季节的走廊比平时更冷。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呛得人嗓子发紧。远处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掉。
唐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刘秀英把手放进她掌心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那种抖动不是冷造成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
"回去吧。"
老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唐棠转过头,看见老黄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给你的。"老黄把碗递过来,"红糖姜茶。预防感冒。"
唐棠接过碗。搪瓷碗很烫,暖着掌心,但那种热度很难驱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黄姨,"唐棠问,"刘姐的事,能帮上忙吗?"
老黄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档案室,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前,老黄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
"有些事,不是帮忙能解决的。"
唐棠端着碗,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刘秀英消失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是一张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横幅,白布红字,写着"还我丈夫"四个字。
横幅被人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旁边。
唐棠把碗里的红糖姜茶喝完,碗底还剩着一几片姜。她把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档案室。
老黄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低头整理档案。她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做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情。
档案室的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声音。
但刘秀英刚才那句话还在唐棠耳边回响:
"小李也是个好姑娘。"
好姑娘。
好姑娘的下场是什么?
她翻开下一个档案袋,手指停住了。
标签上写着三个字:李文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