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里面的祭品名单》魔宗三叔

1、第1章：调令，三楼档案室，没有窗户 人事处

　　人事处的调令放在桌上时，唐棠正在翻看前任留下的遗书。
　　遗书很短，四个字："我不后悔。"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李文娟，二十三岁入职，二十五岁失踪，在档案室这座没有窗户的坟墓里困了两年。没有告别，没有追查，甚至没有人在意她究竟去了哪里。
　　只有这封写在值班日志背面的遗书，和一段时长十几秒的视频。
　　视频是一只撞玻璃的飞蛾。
　　这些都是唐棠后来才知道的事。
　　彼时的唐棠只知道一件事：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场饭局，她没有去。第二天，调令就到了她的桌上。
　　没有解释，没有期限。
　　只有三楼档案室最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档案室在三楼最里面，要穿过三道防火门。
　　第一道防火门后面是后勤仓库，第二道防火门后面是废弃的会议室，第三道防火门后面是一截没有灯的楼梯。楼梯口的感应灯似乎是坏了，唐棠踩上去的时候，先是亮了一下，又灭了。
　　档案室的门是深绿色的，铁皮上有几道锈痕，门把手磨得发亮。
　　唐棠推门进去。
　　灰尘先涌了出来。不是那种扬起的浮尘，而是成片的、带着霉味的灰白色颗粒，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集体逃逸出来。唐棠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袖口上立刻沾了一层灰。
　　档案室比她想象中的要大。三排铁皮档案柜从门口一直排到窗户，每排有十二个柜子，每个柜子有五层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牛皮纸档案袋，有的鼓鼓囊囊，有的扁塌塌的。有的档案袋的边角已经泛黄，标签上的字迹褪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
　　窗户只有一扇，在最里面的角落。窗户很小，大概只有半平米，而且窗框发涩，明显很久没有打开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小块亮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微的灰尘，像是一个微缩的宇宙在自顾自地运转。
　　档案柜的对面是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办公桌上的玻璃板压着一叠表格，表格下面压着一张褪色的报纸，日期是三年前的。桌上还有一台老式电脑，屏幕蒙着灰，显示器的边框有几处磕碰的痕迹。
　　靠门的位置有一个铁皮文件柜，柜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只搪瓷碗。保温杯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来了。"
　　声音从档案柜的阴影里传出来。
　　唐棠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最里面那排档案柜后面走出来。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出了白线，手上戴着一副旧手套。她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盯着唐棠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用抹布擦手。
　　"老黄。"女人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档案室就我一个人。"
　　"唐棠。"唐棠报出自己的名字。
　　"知道。"老黄把手套摘下来，搭在柜子上，"调令上周就下来了。"
　　唐棠没有接话。她扫了一眼档案室，视线在那台老式电脑上停留了两秒。
　　"习惯就好。"老黄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毛巾，递过去，"这里没人记得。"
　　毛巾洗得发硬，边角有缝补的痕迹。唐棠接过来，在脸上蹭了一下。毛巾有一股肥皂味，混着档案室的霉味，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气息。
　　"那台电脑还能用吗？"唐棠问。
　　"能。"老黄顿了顿，"是上一任留下的。"
　　"上一任？"
　　"走了。"
　　老黄没有细说，转身走向窗边的角落，拿起扫帚开始扫角落里的灰尘。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情。
　　唐棠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台电脑。屏幕上的灰尘比别的地方更厚，像是从来没有人擦过。她走过去，用毛巾在屏幕上蹭了两下，灰尘被抹开，露出黑色的屏幕。
　　屏幕保护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星空，唐棠移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
　　需要输入密码。
　　唐棠试了几个常见的组合，都不对。她转头看向老黄。老黄背对着她，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唐棠的手指搭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她输入了小写拼音"li"，不对。又试了"xiaoli"，还是不对。最后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wenjuan"——档案室前一任管理员的名字。
　　屏幕闪了一下，进入了桌面。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回收站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工作资料"，没有加密。唐棠点开，里面是一堆杂乱的文档：档案借阅登记模板、年度报表格式、还有几份打印出来又扫描进去的旧文件。
　　她翻了几下，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正要关掉的时候，她注意到回收站里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飞蛾.mp4"。
　　唐棠把文件从回收站里拖出来，恢复到桌面。文件很小，只有几百KB。她双击打开。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
　　画面是一片漆黑，然后一点光亮了起来。一只蛾子扑向那点光，一次又一次。蛾子的翅膀在光源附近拍打着，影子在黑暗里放大、缩小、再放大。最后一下，蛾子撞在了玻璃上，翅膀贴在透明的屏障上，脚蹬着光滑的平面，但那点光始终在玻璃的另一侧。
　　视频结束了。
　　唐棠盯着黑掉的屏幕。屏幕黑下来的一瞬间，她的脸映在玻璃上。玻璃里的她没有表情，只有嘴角向下弯着，弯成一条锋利的弧线。
　　像刀刃。
　　像嘲讽。
　　像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想起窗户外面的那扇窗户——那么小，像一个被堵死的出口。
　　她关掉视频，把文件重新删进回收站。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那台电脑旁边的铁皮抽屉。
　　抽屉上挂着一把小锁。
　　"那个抽屉别动。"
　　老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唐棠转过头。老黄站在档案柜的阴影里，手里的扫帚横在身前，像是在拦截什么。
　　"小李的。"老黄说，"别碰。"
　　唐棠的手指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收回。
　　"我说的，你听进去。"老黄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抽屉，别碰。"
　　空气里只有灰尘在阳光里浮动的声音。
　　唐棠松开手。她转过身，走向那张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坐垫是塌陷的。
　　"行。"唐棠说，"我不碰。"
　　老黄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继续扫她的地。
　　时间过得比唐棠想象中快。
　　下午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送了一箱档案袋。来人是办公室的一个年轻科员，把箱子往门口一放就走了，甚至没有往里面多看一眼。老黄把箱子拖到角落里，开始拆封登记。唐棠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桌上的表格样本。
　　表格是档案借阅登记表，格式很老，日期栏还留着手写的空格。唐棠把表格填了一份，又翻出柜子里的档案借阅登记本来核对格式。本子很厚，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了上周。
　　上周之后，就没有人来借过档案。
　　下午四点，老黄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毛巾叠好，把保温杯盖上，把搪瓷碗用塑料袋装起来塞进包里。临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唐棠一眼。
　　"六点锁门。"老黄说，"别忘了。"
　　"知道了。"
　　老黄推门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档案室里只剩下唐棠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传来若有若无的风声。档案柜在昏暗的光线里排列着，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
　　唐棠站起来，走向那台旧电脑旁边。
　　铁皮抽屉上的小锁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老黄说，别碰。
　　唐棠站在抽屉前面，手指搭在锁扣上。锁是老式的，结构简单，她口袋里有一把指甲剪，上面的锉刀可以撬开它。
　　但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她收回手，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远处有几盏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晕开。档案室的窗户还是关着的，窗框发涩，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住了。
　　唐棠关掉电脑，走向门口。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锁扣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
　　她转身，走出档案室。
　　门在身后关上。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
　　唐棠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她没有回头。
　　但她记住了那只飞蛾。
　　它撞了六次玻璃，还没停下来。